深夜滑影片,推薦列表裡竄出一行標題:印度為何能為英國培養飛行員。你停了三秒。這問題讀起來像腦筋急轉彎,答案其實很正經:共同的語言、接軌的制度、相對劃算的訓練成本。骨架拆開來看,每一根都指回同一段歷史。而那段歷史留給英國人的,還有一份沒被拍進影片裡的遺產。它熱騰騰的,淋在飯上,配一匙醃得酸甜的洋蔥,每個週五晚上餵飽半個英國。
駕駛艙裡說英語,高街上飄著坦都爐的炭香
影片給的答案不難猜。印度的行政與民航體系承襲英制,飛航世界通用的英語,對印度訓練出來的飛行員而言是從小到大的環境;再往現實面算,印度本身就是全球成長最快的航空市場之一,飛行學校的產能與天候條件,對急著補機師的國外航空公司來說很有吸引力。訓練可以外包,是因為歷史留下來的介面剛好接得上。
同一股力量,也早就寫進了味覺。英國城鎮的高街上,咖哩屋的招牌密度大概僅次於酒吧,傍晚起坦都爐的炭火就旺了,雞肉串貼著爐壁滋滋作響,薑蒜與葛拉姆馬薩拉的香氣從門縫裡溢出來,混進冷冽的街風。從東印度公司的職員、殖民時期的官眷,到戰後落腳倫敦的移民,兩百年間來來回回的人,把香料的味道種進了英國的廚房,也把英國人的胃口改了個方向。
改了名字,才上得了英國餐桌的菜
這些菜多半有同樣的遭遇:名字留下來,個性被調整。
南亞家常的米豆粥,薑黃把米飯染成淡淡的金色,本來是身體不舒服時喫的溫柔食物。英國人把它帶回國,加進煙燻黑線鱍與切半的水煮蛋,烤魚的鹹香混著薑黃米香,搖身變成維多利亞時代的講究早餐,名字也改叫了肯傑裏。據說女王晚年也迷這一路的印度味。
坦米爾語的胡椒水,在印度南方原是一碗清亮開胃的湯。英國人堅持湯要有湯的濃度,於是麵糊下去勾芡,添了蘋果泥,煮出一種絲絨般的滑口,胡椒的辛香被收編得服服貼貼,成了菜單上的穆利格塔尼湯。順帶一提,胡椒的辣在舌頭上走的是痛覺路線,跟花椒的麻是兩回事,這件事我們在花椒天天在廚房替人上麻的那篇文章裡聊過。
還有查特尼。原字的本義接近「舔」,青芒果的酸、糖的甜、丁香與肉桂的暖,小火收汁裝瓶。倫敦老牌食品廠那款掛名少校的芒果查特尼,包裝上的軍官據說查無此人,卻在英國人的起司盤與冷肉旁一站就是一百多年。印度鐵路的餐車上另有鐵路羊肉咖哩,辣度收得溫和,附一碟優格,體貼長途旅行裡水土不服的英國腸胃。
咖哩屋、番茄湯罐頭與一場演說
二戰後,另一批人接手了這條線。來自孟加拉錫爾赫特地區的水手與廚師,陸續在倫敦東區開起小館子,磚巷的咖哩屋一間接一間亮起燈。七〇、八〇年代,這股風潮開遍全英,伯明罕南部長出一片以平底巴爾蒂鍋聞名的街區,鍋子連著滾燙的醬汁直接上桌,撕塊囊餅舀著喫;格拉斯哥則有一間老餐廳堅持,雞肉提卡馬薩拉是他家的發明,客人嫌烤雞太乾,老闆回廚房倒了罐番茄湯下去,攪出那抹粉橘色的醬。各地說法不一,爭的卻是同一件事:誰先替一盤咖哩冠上英國的名字。
爭到2001年,時任英國外交大臣羅賓·庫克在演說裡替這件事蓋了章。
如今英國人相約喫咖哩,就像我們相約喫熱炒一樣自然,酒吧打烊前的最後一站常常就是咖哩屋。連炸魚薯條店的櫃檯都守著一鍋深褐色的咖哩肉醬,粗薯條淋上去,麥芽醋的酸混著辛香,是無數個週五深夜的標準收尾。
同一鍋咖哩,往東也走了一趟
這條故事的支線,跟我們的距離比想像中近。當年英國皇家海軍把咖哩粉搬上軍艦,肉塊、麵粉、香料燉成一鍋,耐放、下飯、省火,適合遠航。明治時代的日本海軍把這套食譜學了回去,用來對付白米喫出來的腳氣病,配上一碗白飯,就有了咖哩飯。日本海上自衛隊至今留著週五喫咖哩的傳統,一說是為了讓長年在海上的人記得今天星期幾。
然後,日治時期,這股味道渡海進了臺灣。你記憶裡營養午餐每週固定的咖哩日,麵包店玻璃櫃裡裹著麵衣的咖哩麵包,自助餐菜盤裡那格墊著馬鈴薯與紅蘿蔔的深褐醬汁,往上數幾代,源頭都站著同一批配方。
週末就能上桌的幾個靈感
想在家裡呼應這段故事,不用備齊十幾種香料。
隔夜飯做一盤肯傑裏:咖哩粉加一點薑黃下鍋炒香,飯撥散拌進去,擺上撕碎的煙燻鮭魚或煎過的鯖魚罐頭,最後撒蔥花、切兩顆糖心蛋。煙燻的鹹、蛋黃的潤、薑黃的暖,十分鐘就是一頓像樣的週末早午餐。
湯鍋交給胡椒:整粒的黑白胡椒、薑蒜、洋蔥炒出香氣,倒進雞高湯,添一把蘋果丁,煮透後起鍋前攪進一勺無糖優格。喝起來有點像被英國人翻譯過的酸辣湯,鼻尖會微微冒汗。
懶得開火的日子,至少翻一下咖哩塊的標示。油脂、鈉含量、修飾澱粉,這幾行小字怎麼讀,跟讀牛奶鍋湯底標示是同一套功夫。
航空圈還流傳一個老規矩:機長與副機長喫不同的餐,避免兩人同時喫壞肚子。這規矩放到家裡也說得通,一鍋咖哩再香,旁邊也擺一道冰鎮的優格小黃瓜或涼拌紫洋蔥,讓每個人的胃都有第二個選項,也讓餐桌多一點輪流出場的樂趣。
回到那個標題
歷史的帳很難兩清,味覺的帳倒是都記在明處。下次再刷到「印度為何能為英國培養飛行員」,你可以在心裡替它補一行字幕:這兩個國家的關係,也寫在彼此的舌頭上。或者更實際的做法,挑個週五晚上煮一鍋咖哩,替這則冷知識配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