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到一顆沒濾乾淨的花椒,是喫麻辣鍋的人都遇過的事。舌尖先涼了半秒,接著一條很細的電流從舌側竄上來,嘴脣微微發抖,你想喝水壓一壓,水在嘴裡也變了質地,像隔著一層薄紗在喝。那陣麻十來分鐘就退,退得乾乾淨淨,飯照喫、話照講,只是那十分鐘裡,整張嘴只剩它一個聲音。
這幾天微博熱搜上有另一種麻。韓國女星林珍娜談到自己洗刺青,前後雷射了五次,一次麻藥都沒塗。話題底下熱鬧得很,有人問到底多痛,有人認真查起雷射的原理,討論一路延伸到麻醉藥膏怎麼用、痛感怎麼分級。把皮膚上一個圖案洗掉,拆成五次痛來還,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人停下來想一想。
廚房這邊的人類剛好走了反方向。幾千年來我們研究怎麼把痛處理掉、怎麼把痛變成好喫的東西,也順手攢出一整套替舌頭上麻與解麻的辦法。同一個麻字,在診所和爐邊各講各的話。
舌頭不認得辣,它只會喊痛
味蕾認得的味,就鹹甜酸苦鮮那五樣。辣椒素、薑辣素、山葵裡那些嗆鼻的成分,全都不在名單上,它們直接去敲痛覺和溫度的受器,所以辣起來會冒汗、流鼻水、嘴脣腫一圈,全身都來湊熱鬧,因為腦子收到的訊息本來就寫著燙和痛。喫辣比賽裡選手流的淚和汗都是真的,身體真的在救火。
山葵又是另一種脾氣。它的嗆走鼻腔,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口氣的事;辣椒素的痛賴在舌面上,不走就是不走。同樣叫辣,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個性。
花椒的麻最妙。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有團隊做過一個可愛的實驗,讓嘴脣沾了花椒汁的人,去對照機器貼在皮膚上的震動頻率,大家配出來的數字都落在每秒五十次附近。換句話說,喫到花椒的時候,你的嘴以為自己在高頻率地輕輕發抖。中文只給這種感覺留了一個字,跟手麻腳麻同一個字,跟麻煩也共用一個,倒是手搖飲菜單上那些疊字口感詞,把這門命名學玩得熱鬧。
喫辣會越喫越耐辣,因為受器會疲乏,訊號越喊越弱;這種疲勞不分好壞,嚐太鹹也走同一路,我們在太鹹的那鍋湯那篇裡聊過同樣的毛病。麻的耐受也得一點一點墊,怕麻的人別急,從麻度低的開始爬樓梯就好。
花椒的資歷比辣椒深
辣椒是明末才搭船進中國的客人,花椒在《詩經》的年代就住在院子裡了。「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先民看它一串串爆籽,拿它祝人多子。西漢未央宮裡,皇後住的殿宇拿花椒和泥塗牆,人稱椒房殿,取暖、取香,也討個綿延的彩頭。那一朝的辣,靠花椒、薑、茱萸三張老面孔撐場面,辣椒都還沒出航。
晉人常璩寫《華陽國志》,說蜀地的人「尚滋味,好辛香」。後來辣椒上岸,茱萸慢慢退場,花椒留下來,跟新夥伴結成川菜裡最有名的一對:辣椒把溫度拉高,花椒把痛感改寫成另一種質地。很多人覺得麻辣比純辣好入口,就是那陣麻把銳角磨圓了,痛還在,但變得可以玩。花椒一路向東也站穩了日式餐桌,山椒粉配鰻魚飯,麻得幽微,收在一口飯後面。
冰箱裡的天然解方
被辣到時,先別抓冰水。辣椒素怕油不怕水,冰水只會把它沖得更開,越喝越燒。真正搬得動它的是乳製品,全脂牛奶、優格、冰淇淋都行,乳蛋白會把辣椒素整個包走。米飯和麵包這類澀口澱粉也有用,物理性地擦掉一層。小時候被哇沙米嗆到,阿嬤塞來一碗白飯說咬兩口就好,長大才知道原理就寫在那碗飯裡。
薄荷的涼是另一種把戲,溫度沒變,嘴巴被騙著以為涼了,燒灼感就被蓋過去。至於真的麻藥,廚房裡也有親戚:滷包裡那幾粒黑褐色小釘子叫丁香,裡頭的丁香酚,早年牙科處理蛀牙就靠它鎮痛,有些填補材料到今天還帶著那股味道。你怕看牙,牙醫抽屜裡的東西,和你家香料罐裡的東西,血緣其實很近。
把麻帶回家的起手式
想在家練麻,別從一整鍋麻辣湯底開始,跨度太大,容易一次勸退。買花椒時抓一小撮搓開聞,香氣衝鼻、指尖發麻的才新鮮,陳年的只剩苦。
花椒鹽最無痛。乾鍋小火,花椒焙到鼻子先聽到消息就離火,放涼與鹽同磨,收進小玻璃罐。炸物、煎魚、白斬雞、燙青菜,起鍋後撒一點,麻得有分寸。
花椒油講耐心。冷油下花椒,小火浸,顏色一轉就關火,多貪十秒就苦。放涼濾渣裝瓶,拌麵、沾餃子、淋在蒸瓜仔肉上,都是那陣熟悉的震動。
還有一條老規矩:花椒粉最後才撒。麻會跑,先下鍋的麻都耗在鍋裡了,起鍋前那一撮才留在舌頭上,麻婆豆腐的分寸就是這麼來的。怕咬到整顆花椒的人,從藤椒油入門,麻得清亮,不太鎖喉。
痛與麻,各站一邊
回到那則熱搜。洗刺青不塗麻藥,是把五次痛完整收下,一分不打折;把一個圖案洗掉,跟當年把它紋上去,往往一樣慎重。舌頭這邊條件好得多,麻十分鐘就退,辣一杯牛奶就解,連苦瓜的苦都能配一塊糖漬鳳梨講和。廚房裡的痛多半有限期,還附贈一點好喫的東西。
也有些痛沒有外用麻藥,只能一次一次回去,每次洗淡一點,這種時候至少可以先把飯喫好。週末炸一盤什麼,撒自己磨的花椒鹽,麻個三分鐘,配一口冰的。診所那邊的麻交給專業,爐邊這邊的麻,你自己就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