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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樹薯#珍奶#飲食記憶

走出雨林要食物的二十個人,和你珍奶裡的那座森林

一支短片拍下二十名巴西原住民五十年來頭一遭走出雨林開口要食物,這篇文章把鏡頭拉回食材的源頭,讀樹薯、巴西莓、巴西堅果與瓜拿納如何從那座森林住進你的珍奶與果昔碗,附把雨林食材認回家的週末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走出雨林要食物的二十個人,和你珍奶裡的那座森林

11月18日,一支不到半分鐘的新聞短片上架,這幾天還在各平臺被轉來轉去。畫面很素:一羣人從亞馬遜雨林疊了好幾層的綠裡走出來,大人牽著小孩,手裡幾乎沒帶什麼東西。字幕寫著,這個長年幾乎不與外界往來的部落,大約二十人,五十年來第一次走出森林,開口要的東西很基本:食物。

半分鐘說不了什麼前因後果,網路上的各種揣測也先擱著。我被絆住的其實是「要食物」這三個字。在雨林裡,食物從來不用跟誰要。魚在河裡,果子掛在樹冠,薯長在燒墾過的園子,菌子在雨後的落葉堆裡冒頭。那樣的家,是一間沒有牆的糧倉。

一個把森林當糧倉過日子的人,走到森林外頭開口要喫的,這件事有點像有人把自家鑰匙弄丟了,而你伸手進口袋,發現裡面一直放著他家的東西。你中午喝的珍奶、早餐果昔碗裡那抹紫、堅果罐裡最大最難夾的那一顆,源頭都指向同一片雨林。

統計圖卡呈現這支短片裡約二十名巴西原住民,五十年來第一次走出雨林開口要食物的人數規模

一間沒有牆的糧倉,而且會咬人

亞馬遜原住民的主食是樹薯。這種作物數千年前在雨林邊緣被馴化,澱粉厚、脾氣粗,貧地也肯長。野生種的樹薯帶著氰苷,生咬是會出事的,所以雨林的廚房裡有一整套跟毒相處的手路:把薯刨成絲,泡水,塞進親手編的細長藤筒裡,掛起來使勁壓。壓出來的汁有毒,卻捨不得倒,架上火煮上大半天,煮到氰酸散盡,剩下的金黃酸香液體叫tucupi,是亞馬遜菜的底味。壓乾的薯渣攤開烘烤,烤成粗粒金黃的farinha,隔著一個院子都聞得到那股近似烤堅果的香。

在亞馬遜河口的港城貝倫,天還沒亮,Ver-o-Peso市場的攤子就擺開了。乾蝦一籃一籃堆成小山,辣椒粉染紅了粗布,鹽漬風乾的巨骨舌魚掛在架上,魚身比人還長,當地人叫它雨林的鱈魚乾。街邊賣一種叫tacacá的熱湯:滾燙的tucupi做底,燙一把會讓嘴脣微微發麻的jambu葉,投幾尾乾蝦,盛進葫蘆碗裡端給你,站著喝。酸、燙、麻,一口全到。雨季時河水漫進林子,魚羣跟著水進來撿樹上掉落的果子喫,那正是撒網的時候,糧倉換個形式繼續開張。

這些都沒寫成食譜。哪棵樹的果子轉色了、哪段河灣的魚羣到了、哪一批薯要多壓一次才乾淨,是長輩帶著晚輩一趟一趟走出來的學問。也是因為這樣,走出森林去跟外人要食物,看在誰眼裡都重。一套運轉了幾千年的糧倉,這回卡住了。

你每天都在喫那座森林

先從你最近的那一口說起。手搖店粉圓的主材料是樹薯澱粉,英文直接叫tapioca,名字就是這樣來的。連西谷米那種一顆顆的小白珠,多半也是樹薯澱粉滾出來的。樹薯幾百年前被葡萄牙人的船帶出巴西,在非洲和東南亞住了下來,如今非洲許多地方的日常主食仍然是它。一種作物離開老家幾百年,活成半個地球的飯碗,這份本領我們先前聊海南雞飯一百年前交的出海作業時見識過,味道移民的規矩各有各的路數,但帳要算回源頭。

巴西堅果走的是另一條路,而且挑剔。它的花只有特定幾種蘭蜂授得了粉,果莢掉在地上,要靠刺鼠咬開、把種子埋進土裡才會發芽,果園種不動。所以市面上的巴西堅果,幾乎都來自還好好站著的雨林,由採集人彎腰一顆一顆撿的。你咬開那顆全罐最大、最脆、帶一點奶油香的堅果時,等於收下一座活雨林開的收據。採果人自己倒是得抬頭看路,果莢熟了垂直落下,砸在肩上不是鬧著玩的。

巴西莓(açaí)的故事更戲劇。原住民爬上細細的棕櫚割果串,果子泡水打出紫得發黑的漿,配farinha和乾魚就是一餐,在雨林裡它是鹹的主食。這顆果子漂過海,被放進果昔碗,疊上香蕉、奇亞籽、椰子片,被冠上超級食物的名號,成了健身房文化的紫色早餐。同一顆果子,兩種人生。瓜拿納(guaraná)則更低調,藏在提神飲料和巴西的國民汽水裡,種子的咖啡因含量比咖啡豆還高,你熬夜時那股醒,也是雨林送的。

清單圖卡列出臺灣日常可見的四種亞馬遜雨林食材:珍珠奶茶粉圓用的樹薯澱粉、果昔碗裡的巴西莓、綜合堅果罐裡的巴西堅果、提神飲料裡的瓜拿納

阿嬤的樹薯湯,是雨林的遠房親戚

臺灣跟樹薯也有一段。早年中南部和東部的坡地種了不少,颱風搖不倒、瘦地也結薯。樹薯籤曬乾了餵豬,人喫的挑甜種:皮削厚一點,切塊,滾水煮到透,起鍋前放幾塊雞肉同燉。煮好的樹薯鬆鬆綿綿,口感站在山藥和馬鈴薯中間,尾韻帶一點芋香。阿嬤那輩的常識是樹薯不生喫、皮要削厚,道理跟雨林裡那套壓毒的手路,隔了一個太平洋遙遙相認。

後來樹薯慢慢退到幕後,磨成粉,變成粉圓、芋圓、地瓜圓,變成水晶餃那層透光的皮,變成手搖店菜單上那個「Q」字。早年餵豬的味道繞了一大圈,成了年輕人排隊買的快樂。這種在餐桌底層默默撐住眾人的作物,我們在椰棗撐起幾千年餐桌底層那篇也遇過一次。底層的意思是,平常沒人理它,少了它才知道厲害。

週末練習:把雨林的味道認回來

圖卡標題寫著把雨林的味道認回來,點出這一段的主張:翻成分標籤、炒一盤farofa、把粉圓煮透,用幾個小動作認識自家廚房裡的雨林食材

這個週末想跟這則新聞發生一點關係,可以從很小的動作開始。

先翻冰箱和櫃子,別急著買新的。把粉圓、芋圓、地瓜圓的包裝翻到背面,找「樹薯澱粉」幾個字。找到的時候你會明白,雨林早就住進你家冷凍庫,只是沒自我介紹過。

買得到粗粒樹薯粉的話,炒一盤farofa。乾鍋小火,拌炒到轉金黃、聞到堅果香,下一小塊奶油和鹽就起鍋,撒在白飯、炒蛋或烤肉上。巴西人用這一招把澱粉變成調味料,前後五分鐘,配什麼都對味。

煮一鍋粉圓,那天別滑手機。滾水下鍋,中火滾到透心,蓋著悶一會兒,撈進冰水裡收緊。糖水調好,坐下來,趁Q的時候喫完。喫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喫什麼,這件事本身就值回票價。

傳統市場若遇上老攤擺著樹薯,帶一段回家。削厚皮、切滾刀塊,煮到筷子能輕鬆穿過,配雞湯或冰糖水都行。這是阿嬤輩的味道,往源頭再推,就是那座雨林。

最後回到那支半分鐘的短片。畫面之外我們能做的其實有限,但至少可以不把「原始部落」當獵奇風景看。人家把帶毒的薯處理成金黃酸香的手路,比食譜App老上幾千年。這樣的一羣人走出森林說,請給我們食物,這句話值得被好好聽完,也值得讓森林外的人重新看一眼自己的貨架。

知道杯子裡的Q是從哪條河邊來的,知道堅果罐裡最大那一顆,是一整座活著的森林簽名開出來的。下一次吸管戳破封膜、珍珠滾上來的時候,多嚼兩下再吞。那座森林餵了他們幾千年,也順道餵了你今天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