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榜上又見這組對戰。尼克對76人，在美東屬於磨牙級的組合：麥迪遜廣場花園在紐約，76人的主場在費城，兩城隔著一條95號公路，開車約兩小時，搭火車更快，近到客隊球迷可以當天來回，進場把噓聲練完再回家。籃球場上的恩怨，當地體育臺每年翻出來重播一輪，兩邊球迷也樂得每年更新一次恨意。
不過這兩座城真正打不完的延長賽，不在球場，在櫃檯上。
紐約人和費城人互相看不順眼是有年資的。棒球要比，美式足球要比，連義式刨冰該叫什麼名字都能吵（費城人堅持叫 water ice）。而吵得最日常、也最香的一條戰線，開在麵包裡：你那兩片中間，到底夾了什麼。
費城這一頭：一臺鐵板撐起的主場
起司牛排的故事要回到一九三〇年代的南費城。賣熱狗的小販帕特·奧利維耶裏，某天把一把切碎的牛肉丟上煎熱狗的鐵板。傳說裡，一個計程車司機聞香停車，叫他來一份，喫完丟下一句：熱狗就別賣了。後來這個攤子變成「帕特牛排王」，這座城也多了一張名片。
今天去南費城第九街和帕賽揚克大道的轉角，你會看見兩家店隔街對峙：先來的帕特，和一九六六年才開、霓虹燈亮得囂張的吉諾。深夜看完轉播的人潮往那裡流，隊伍很長，行話很快。走到窗口，講「Whiz wit」，櫃內的人就知道你要起司醬加炒洋蔥；講「witout」，洋蔥免了。猶豫太久，後面的人會替你著急。
這塊三明治的好壞，第一口就分得出。牛肉要切得薄、煎得響，油脂在鐵板上滋滋跳；洋蔥要小火炒到透明發甜，塌進肉裡幾乎分不清彼此；麵包外皮要脆，內裡要吸得住肉汁又不散架。起司用哪種，各家有各家的立場，起司醬派貪它均勻包覆，普羅沃派講究拉開的那條絲。這題在費城吵了幾十年，沒有裁決日。
費城人心裡其實還藏著另一個答案：烤豬肉三明治。慢烤的豬肩肉，配帶苦味的油菜花莖和一款嗆辣的熟成普羅沃，不少當地人會壓低聲音告訴你，這才是費城自己的三明治，會排隊買起司牛排的多半是觀光客。球館外的軟式椒鹽捲餅也算自己人，擠成一排一排賣，沾黃芥末，進場前人手一段。
紐約這一頭：切多厚，就是立場
往北一百多公裏，紐約講的是另一套櫃檯語言。
下東城的卡茲熟食店從一八八八年開到今天。櫃檯後的老師傅切肉之前，會先遞你一小片現喫，這是規矩，也算是試探。醃過、抹上香料、再蒸幾個小時的煙燻牛肉，手感撕切，厚得近乎無禮，夾進裸麥麵包，旁邊一抹黃芥末。一九八九年，《當哈利遇上莎莉》在這裡拍了一場戲，從此這家店的隊伍裡永遠混著影迷。
紐約的方便食物自成一部辭典。街角一片大到裝不進盤子的披薩，對折，單手拿著走，油順著指縫滴；早晨的貝果先水煮後烘烤，外皮帶脆勁，剖開抹一層厚到失禮的奶油起司；半夜街邊的清真推車，雞肉配黃飯堆成小山，白醬要不要多來一勺，你自己看著辦。這座城把站著喫、走著喫發展成一門顯學，也把「我們的比較好」講得理直氣壯。
費城人聽到這段，通常翻一個白眼，然後回敬：你們披薩的邊，是不是又厚又乾？
早餐場的轉播，你站哪一邊
把視線拉回我們這邊的餐桌。美東的晚場開打時，臺灣正是隔天早上七八點。也就是說，這組對戰對臺灣球迷而言是早餐場：你把咖啡放好，轉播切開，第一節還沒結束，烤麵包機正好跳起來。這種場景我們其實不陌生，王建民在洋基的那幾年，多少個早晨是豆漿店配著轉播度過的。
既然是早餐場，主場就分成兩派。
站費城這邊，可以來一個自家版本的起司牛排。材料在臺灣不難湊：火鍋肉片冷櫃裡挑油花多的牛肉，回家用剪刀再剪短些；洋蔥切絲，小火慢慢炒到整鍋轉焦糖色，這一步偷懶，後面全毀；牛肉下鍋開大火，變色之後用鍋鏟邊炒邊剁，把肉剁鬆剁碎，兩三片美式起司直接鋪上去，讓它趴在熱肉上自己融化。想喫更接近費城那一味，起司片換成用加工起司加一點牛奶調的簡單起司醬，流動感更像現場。麵包用長棍或熱狗堡，烤到外皮酥了再剖開，連肉帶起司鏟進去。最後把那個問題丟給同桌的人：要不要洋蔥？這一問，你家就有了自己的 wit or witout。
站紐約這邊，早上可以簡單些。貝果對半烤熱，抹奶油起司，想豐盛一點就鋪燻鮭魚、幾圈紅洋蔥；或者找一條帶酸味的裸麥或酸種麵包，夾超市買得到的煙燻牛肉，疊厚一點，配酸黃瓜和黃芥末。咖啡倒大一點的杯子，廣告空檔剛好去續。
至於中場那一口，之前在鄭欽文局間休息的那根香蕉裡聊過，比賽看到一半，最靠得住的補給常常就是一根香蕉。早餐場的額外好處是，連宵夜的罪惡感都一併省了。
終場哨會響，三明治的帳不會
球賽有計時器。四節打完，比分確定，熱搜明天換人坐。兩座城之間關於麵包的爭執沒有這種仁慈：費城人照樣笑紐約披薩油，紐約人照樣嫌起司牛排糊成一團，公路兩端的人照樣願意開兩小時的車，去對方地盤上證明自己的舌頭。
這種同城死敵的迷人之處，大概就在輸贏之外還有生活。輸球的早晨，胃特別需要安撫；贏球的早晨，值得多加一片起司。之前寫一桌輸贏都喫得下的擺法時提過類似的道理，換到早餐場照樣成立。
下一次尼克對上76人，你家餐檯其實擺得下兩邊的行頭。牛肉片和貝果冰箱都放得住，洋蔥一顆就夠。要站哪邊，留給那天早上的你決定。或者學真正的老球迷，先喫，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