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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一筆祭祀費衝上熱搜,我卻盯著神明面前那碗白飯:供桌上的米鹽水酒,與戰火裡的飯碗

從高市早苗向靖國神社供奉祭祀費的熱搜出發,走進神社神饌的米鹽水酒、臺灣拜拜的供桌對照,與戰時配給年代的味覺記憶,練習用一碗白飯記住太平的日子。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一筆祭祀費衝上熱搜,我卻盯著神明面前那碗白飯:供桌上的米鹽水酒,與戰火裡的飯碗

熱搜榜上那行字很短:高市早苗向靖國神社供奉祭祀費。

底下幾萬則留言吵成一團,吵歷史、吵立場、吵兩國之間的外交辭令,你大概也刷到了。我盯著「供奉」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冒出來的卻是一個有點不合時宜的問題:供桌上,到底擺了什麼?

一筆祭祀費,日文新聞裡多半寫成「玉串料」,更隆重的名目叫「真榊」。玉串是纏了紙垂的楊桐枝葉,真榊是加了白布裝飾的升級版,立在神前,像一封寫給神明的信。錢收進神社,換來端上供桌的東西,卻樸素得讓人意外:一碟米、一撮鹽、一盅水、一瓶酒。

政治的歸政治。這一桌千年沒變過菜單的供品,我想帶你湊近看看。

神明面前那碗飯,一千年沒換過菜單

你去日本旅遊,走進任何一間像樣的神社,繞到拜殿旁邊,有時能撞見這樣的畫面:白木色的「三方」木檯,墊著白紙,上頭擺著一小碟洗過的白米、一小盥粗鹽,旁邊立著酒瓶與水盅。神職人員穿著白衣麻褲,捧著木檯一步一步走向神前,腳步輕得像怕吵醒誰。

這套供品有個名字,叫「神饌」。日本神道教請神明喫的飯,核心就那四樣:米、鹽、水、酒。

米要先用水洗過,瀝乾,堆成小小的山形,叫「洗米」。水是「御神水」,取自神社自己的井或山泉。鹽用的是潔淨的粗鹽,跟相撲力士上土俵前撒的那把、居酒屋門口疊成小丘的盛鹽,是同一種用途:把髒東西請走。至於酒,御神酒就是清酒,說到底也是米釀的。米泡、蒸、拌麴、發酵,一粒米的澱粉變成琥珀色液體,開甕那瞬間的蒸氣裡有微甜的麴香。

你會發現一件事:神明喫的,跟人類活命最基礎的那四樣東西,完全重疊。日本古代的稅收用米計算,官員的俸祿用米支付,稻荷神社拜的就是稻作之神。把飯端給神明,等於把自己賴以為生的根,分一份給祂。這套誠意比任何外交聲明都老,也老得坦白。

圖卡列舉日本神道教供奉神明的基本神饌:洗淨的白米、潔淨用的粗鹽、清水與米釀的御神酒四項
神明喫的,跟人間最基礎的活命之物是同一套

供品的語言,臺灣人也會講

看到這裡你可能已經覺得眼熟了。

臺灣人拜拜,初一十五、初二十六做牙,供桌上擺的也是這個邏輯:白飯一碗、筷子一雙、清茶三杯、酒斟得滿滿的。三牲四果,全雞全魚,豬肉一塊。線香的煙往上飄,白飯冒著蒸氣,牲禮上還抹了米粒跟染紅的點綴。老一輩連鹽都用得出神,鹽米混著灑,收驚、淨身、除穢氣,跟日本神社神職撒鹽的思路,隔著一片海遙遙對上。

差別當然有。日本神道的供桌素淨到近乎性冷淡,白木、白紙、白鹽,安安靜靜。臺灣的供桌熱鬧得像辦桌,雞要雞頭朝前、魚要有頭有尾,拜完還能收拾回家加菜,神明喫了、人也喫了。一個走極簡,一個走澎湃。

可是骨子裡那套語言是通的:人怎麼喫,就怎麼敬。稻作文化圈裡,米養活了一代又一代人,於是最珍貴的敬意的表達方式,就是把米端到看不見的世界面前。這件事,不需要翻譯。

圖卡列舉臺灣民間拜拜常見的供品:三牲、四果、清茶、酒水與白飯,與日本神饌的米鹽水酒遙遙相映
一個極簡、一個澎湃,講的卻是同一套話

為什麼這張供桌,讓半個亞洲的胃跟著揪緊

然後你得知道,靖國神社那張供桌,為什麼特別沉重。

這間神社建於明治年間,供奉著近代以來約二百五十萬戰歿者。問題出在一九七八年,神社方面將十四名二戰甲級戰犯偷偷合祀進去。對中國、韓國等曾經被那場戰爭碾過的國家來說,那張供桌擺放的位置,按在還沒痊癒的傷口上。所以每隔一陣子,只要日本首相以公職身分參拜或供奉祭祀費,熱搜就會燒一次,抗議照例送達,今年也不會例外。

政治的帳很難算清楚。但食物記得那場戰爭,記得比報紙久。

戰爭年代,日本白米憑票供應,飯碗裡摻了麥粒、雜糧、芋頭乾,喫起來刮喉嚨。酒變得稀薄,釀酒的米優先供應軍需,民間喝的是加了酒精的增量酒,入口一陣刺,沒有米香。鹽被列管,糖被列管,連醬油都摻水。而在當時的臺灣,島上種的蓬萊米一船一船運往日本,本島的人把番薯刨成籤、曬乾,混著少許白米煮食。番薯籤飯有股土裡土氣的甜,可是一天三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喫,甜也會變成一種苦。

所以我們先前才會花一整篇去重看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與碗底那口純白米飯。戰爭結束那天,街頭鑼鼓喧天,而對很多人來說,最實在的勝利,是家裡的飯鍋重新裝滿純白的米,不必再摻番薯籤。祖輩的舌頭比教科書誠實,課本要考試才記得,舌頭記住的,一輩子忘不掉。

圖卡引用《我的祖國》歌詞「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出自電影《上甘嶺》主題曲

那首傳唱了半個多世紀的歌,頭一句唱的是河,第二句唱的就是稻花香。酒是留給朋友的,這是供桌上那瓶御神酒最早的意思,也是人間飯桌上碰杯的意思。寫過聽見一條大河波浪寬時鼻尖浮現的那陣炊煙之後我更確定,戰爭與和平這種大詞,最後都得落回小處:落在一鍋飯、一杯酒、一把鹽上,人才真的懂。

太平日子裡,怎麼把一碗飯喫出知覺

熱搜會退,供桌年年照舊。與其在留言區跟人吵架,我更想給你幾個喫得到的行動。

今晚煮飯時,多給它三分鐘。米淘兩三遍,看洗米水從米白色轉成半透明,抓一小撮生米湊近聞,那股淡淡的、有點像米漿的生香,是白米最誠實的狀態。電鍋跳起來之後別急著開,多燜十分鐘,讓蒸汽把每粒米收飽。開蓋那一刻的白霧撲上臉,你聞到的,是戰爭年代一整個村子求不到的味道。

家裡有拜拜習慣的,下次別只是幫忙端菜。盯著那桌供品看一圈,問問長輩:為什麼飯要冒煙的時候端上去?為什麼茶要三杯?做牙為什麼喫潤餅割包?每個規矩背後都有故事,而那些故事,長輩其實一直等著有人問。問出來、記下來,就是最便宜也最珍貴的傳家。

有機會的話,跟家裡最年長的那位聊聊,他們小的時候喫什麼。番薯籤喫到怕、肉一年喫幾次、白米飯是什麼場合才出現。這些敘述比任何紀錄片都具體,因為它們帶著溫度、帶著抱怨、帶著笑。錄音也行,字跡潦草的筆記也行。

熱搜三天就換,飯香天天都在

高市早苗那筆祭祀費,過幾天就會被下一個熱搜擠下去。神社的供桌上,米鹽水酒照舊端上來,明年也是,後年也是。歷史的帳,該有人算,該有人記,該有人談。而我們能做的那部分,也許卑微得多,卻也踏實得多:把米喫乾淨,把酒留給朋友,把太平的日子,過出知覺。

一個白米不必摻雜糧、鹽只用來調味、酒杯碰在一起只為了慶祝的年代,得來不易。它值得你今晚就洗一鍋好米,好好喫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