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塊魚板。
木板前端那抹彎月形的白,斷面細得像壓實的初雪,指尖按下去,它會慢慢把你的指痕推回來。湊近聞,有淡淡杉木香,還有蒸過的白肉魚那種乾乾淨淨的甜。日本人把紅白魚板擺上過年的餐桌,討個吉利;握壽司上那圈粉色漩渦的鳴門卷,名字來自德島鳴門海峽的漩流。這幾天,這塊魚板跟著一個名字一起出現在新聞裡:小泉進次郎。
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參拜靖國神社的消息,最近又衝上微博熱搜。靖國神社因為合祀了二次大戰的甲級戰犯,每回有日本政治人物前往參拜,中國與韓國等地的抗議就會跟著上版面,幾乎成了固定的新聞週期。這樣的歷史題目,餐桌插不上話,但戰爭的味覺記憶常常就是在這種時候被翻出來的,我們之前聊過碗底那口純白米飯的記憶,這次想換個角度,從一個「做喫的」家族說起。
一間魚板店,後來養出四代政治人物
小泉進次郎的曾祖父小泉又次郎,一八六四年生在神奈川的橫須賀,家裡經營魚板生意。他在魚漿與蒸籠的氣味裡長大,後來踏入政壇、多次入閣,以滿背刺青的豪邁作風在當時的政界闖出名號。第二代小泉純也接下地盤;第三代小泉純一郎在二〇〇一年出任首相,一做五年多,那位愛貓又愛貓王的政壇明星你應該有印象,而他任內幾乎年年前往靖國神社,中日關係結冰的那幾年,也和你現在看到的熱搜屬於同一條延長線。到了進次郎,這個姓在日本政壇已經傳了四代。
政界看他們,看的是世家的權力版圖。但你換一雙眼睛看,這個家族最早的本錢,是一板一板蒸出來的魚漿。想像橫須賀的清晨,魚販把剛進港的白肉魚送進店裡,師傅刮下魚肉,加鹽擂成發亮的漿,抹上木板送進蒸籠,白霧從籠縫漏出來,帶著海與杉木的味道。那是這個家族最早的氣味。
魚漿為什麼會彈:一堂砧板上的物理課
魚板的原料單純得近乎誠實:白肉魚、鹽,一點澱粉與蛋白幫忙定型。關鍵動作叫「擂潰」,魚肉加鹽絞打到發黏,鹽會把魚肉裡的鹽溶性蛋白抽出來,打成亮晶晶的綿密漿體;加熱之後,蛋白質重新牽成網狀,就成了咬下去會回彈的那種口感,日本人管它叫「足」。
老師傅驗貨看兩件事:斷面細不細,按下去回不回得來。現在的魚漿多來自阿拉斯加狹鱈,講究的店仍用狗母魚、石首魚這類細緻的白肉魚。連那塊木板都有戲,它吸走多餘水汽,讓底部乾爽,還悄悄留一點木香給魚肉。日本街頭還分成蒸與烤兩派,蒸的清雅,烤的邊緣微焦、香氣更野。下次你切魚板,先看斷面再下筷,那一口彈牙,其實是一整場蛋白質的工程。
同一鍋魚漿,在臺灣長成了另一個樣子
日治時期,日本的魚漿手藝跟著市場與口味跨過黑水溝,之後被臺灣的味覺徹底改寫。有個轉音很好玩:關西人把炸魚餅叫「天婦羅」,這個詞輾轉進了臺語,變成甜不辣。北部甜不辣淋的是味噌與米漿調成的褐色甜醬;基隆廟口那攤現炸的薄片,邊緣翹起,蘸甜辣醬、墊高麗菜絲,是放學路上最體面的點心。關東煮到了南部變成黑輪,冬天推車上那鍋昆布湯,蘿蔔煮到筷子一夾就斷。
臺南的老魚丸早期用狗母魚打漿,咬開還看得到細密氣孔;火鍋裡的花枝丸、便當裡的魚酥,同一套擂魚成漿的邏輯,在這座島上開枝散葉。菜名跨海轉了音,誰算正宗誰算變體,菜單上吵了幾百年的事,可以順手翻翻菜名上的正統之爭那篇。
橫須賀的另一張名片:海軍咖喱
再回到防衛大臣的故鄉。橫須賀是軍港,食物地圖上卻有一鍋溫和的咖喱。明治時代,日本海軍向英國海軍看齊,把咖哩端上軍艦,背景是水兵長年喫精製白米飯,腳氣病一度是艦上大患,麵粉勾芡、混著肉與蔬菜的咖哩,連汁帶料扒飯,被視為補上營養缺口的方法。
這段歷史後來被城市接手經營。海上自衛隊把週五訂成咖哩日,各艦食譜不同,味道固定了,日子就有了座標;橫須賀街上掛著認證招牌的咖哩店一家接一家,標準套餐是咖哩、白飯、沙拉,再加一瓶牛乳。有的店會在醬裡添蘋果泥與蜂蜜,燉透之後甜得含蓄。走在港邊,空氣裡是海腥與柴油味,轉進巷子,換成炒過的洋蔥與咖哩粉那種深褐色的甜香,秋天的傍晚特別合拍。
週末就動手的小靈感
週末想在家玩魚漿,不難。到市場挑魚板或冷凍魚漿,先按一按,會回彈的才新鮮;再看標示,成分列得越短越好。板付魚板切條乾煎,邊緣微金時起鍋,蘸蘿蔔泥與醬油,配一碗味噌湯。偷偷多學一招:把魚板剪一刀花再丟進湯裡,它會在湯面打開成一朵花,家裡小朋友會為了搶那朵花多喝半碗湯。想自己動手做丸子,冷凍魚漿拌入花枝丁,虎口擠圓,下溫水定型再煮湯,彈牙得讓人驚訝。
咖哩也順手安排一天。洋蔥炒到褐色,馬鈴薯與紅蘿蔔燉到鬆軟,隔夜的咖哩更濃,盛一盤白飯、切一小碟高麗菜絲、倒一杯牛乳,就是自衛隊週五的規格。給自己訂一個咖哩日,日子會多一個記號,這是軍港小城教給上班族的事。
參拜的爭議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到新聞裡,那是東亞還沒解完的題,誰也快轉不了。城市記得日常的方式倒是各自安好,橫須賀記得蒸籠與咖哩,你家巷口記得魚丸湯滾起來那聲咕嘟。下次在市場看到那抹白,你會知道它背後有一個家族四代的名字,還有一整片海的鮮味。買一塊回家吧,今晚就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