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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一條大河波浪寬」的那一刻,你鼻尖浮現的是哪一陣炊煙?

從郭蘭英逝世的消息出發,走進《我的祖國》那條大河,尋找餐桌上最質樸的河鮮與韭菜花束風味。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聽見「一條大河波浪寬」的那一刻,你鼻尖浮現的是哪一陣炊煙?

2026年8月11日,著名歌劇表演藝術家郭蘭英在廣州逝世,享年97歲。當這則消息透過螢幕傳來,社羣網路上最多人轉發的,是她當年演唱《我的祖國》的珍貴畫面。

那個明亮穿透的嗓音一出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這是一段奇妙的感官連結。當人們反覆播放這首歌,紀念這位把一生奉獻給舞臺的藝術家時,大腦喚醒的往往不只是歷史課本裡的戰役與地名,還有一種極度私密、屬於你自己的嗅覺記憶。稻花當然少見於現代都市,但那種微甜的、帶著水氣的泥土味,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黃昏時分,家門口那條總有幾戶人家在炒菜的巷弄。

瓦斯爐打火的清脆啪嗒聲。熱油下鍋的嗆辣。醬油淋在蔥花上激發的焦香。那些聲音與氣味混雜在一起,成為我們理解「家」與「土地」的最初途徑。這也與我們先前探討的蘇格蘭綠茵與烤箱裡的琥珀色肉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聲音與畫面最終都會在大腦裡轉譯成某種踏實的風味。

一首傳唱幾代人的老歌,就像一道百喫不膩的家常菜。食材還是那些食材,但在不同年紀咀嚼,總會品出不同的層次。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聽著戲班子長大的黃土地,吞嚥著最真實的飽足

郭蘭英的藝術生命,深深扎根在民間。她出生在山西晉中平遙縣,因為家境貧困,四歲就被賣入戲曲團。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學戲的孩子沒有嬌貴的餐桌。他們的童年記憶裡,沒有精緻的擺盤,只有粗礪的風土。

山西的味覺底色是厚重的。黃土高原的風總是夾帶著沙塵,那裡的陽光把穀物曬得結實,人們把高粱磨成粉,捏成各種麵食的形狀。老陳醋的酸香是土地的脾氣,一碗熱騰騰的刀削麵潑上熱油,嗆出辛香料與蒜泥的霸氣。

可以想像,在那個動盪且貧困的歲月裡,一個在戲班子裡挨打受罰、苦練唱腔的小女孩,對於「喫飽」這件事,肯定有著極度深刻的肉體記憶。十三歲在張家口登臺成名,後來加入華北聯大文工團,她腳下踩的是華北平原的黃土,喫的是大鍋裡翻炒的白菜與豆腐。歌劇裡那些關於民間疾苦與生命力的嘶吼,都是從這種最原始的胃部蠕動與喉嚨發聲中長出來的。

她的藝術從來不是憑空懸掛的。就像一鍋好湯頭,需要扎實的骨肉去熬。後來她在《小二黑結婚》裡飾演的小芹,那種質樸、潑辣又帶著嬌俏的農村女孩形象,如果沒有真正餓過、沒有在土炕上聞過柴火煙燻味,是唱不出那種接地氣的生命力的。藝術的根,往往扎在廚房的竈腳邊。

喬麥麵皮與一勺熱油:把時代的苦澀嗆成香氣

如果把時間的維度拉長,郭蘭英這九十七年的歲月,正好經歷了這片土地最劇烈的變動。從抗戰到建國,從物資短缺到現代社會的豐饒。人們的餐桌也跟著這段歷史幾經流轉。

老一輩的人在聽她的歌時,往往會伴隨著一段對食物的匱乏記憶。在那個年代,一顆雞蛋、一塊豬肉,都是逢年過節才能盼到的極品。如果說《我的祖國》裡的「一條大河」是宏大的敘事,那「風吹稻花香兩岸」就是對豐收最卑微也最真實的渴望。肚子填飽了,才有餘韻去談論山河的壯闊。

她的人生跨越了將近一世紀,見證了餐桌與土地的巨大變遷。
她的人生跨越了將近一世紀,見證了餐桌與土地的巨大變遷。

當我們現在坐在明亮的餐廳裡,打開手機外送App,幾分鐘就能點到一份熱騰騰的打鹵麵時,實在很難體會那種把一點點油花都當成珍寶的心情。但料理的化學反應,有時能為我們搭起一座通往過去的橋樑。

你可以在某個週末,為自己做一道極其傳統的北方家常菜,比如嗆拌芥菜絲或是簡單的蔥油拌麵。關鍵在於那一勺燒得極熱的油。當油面開始微微冒出青煙,果斷地澆在切碎的蔥白或芥菜絲上。瞬間竄起的白煙伴隨著刺鼻又迷人的辛香味,那是屬於油脂高溫裂解的狂歡。

在過去,這一勺熱油是奢侈品。人們捨不得放,只能用極少量的油,甚至是水炒來替代。如今我們有了充裕的物資,可以毫無顧忌地用熱油去激發食材的香氣。當那股嗆辣的味道直衝腦門,眼角被薰出微微的淚水時,你也許能稍微體會到,那個在戲班子裡苦熬的小女孩,是如何在粗礪的生活中,找到一絲繼續歌唱的力氣。生活裡的辛香料,往往就是用來掩蓋並轉化那些難以吞嚥的苦澀。

用一勺熱油與辛香料,在自家廚房重現歲月積累的深厚風味

風吹稻花與韭菜花束:把季節的尾聲收進玻璃罐

歌詞裡唱著稻花香,這是一種屬於夏末秋初的氣味。當稻穗逐漸結實飽滿,田野裡的風就會帶有一種微甜的粉塵味。對於現代都市人來說,要聞到真正的稻花香得特地跑到鄉下。但我們廚房裡,其實也有一種極具代表性的季節氣味,能讓我們與土地的節奏重新對齊。

那就是韭菜花。

每到夏末秋初的交替之際,傳統市場的菜攤上就會出現一把一把帶著花苞的韭菜花。如果你仔細挑選,會找到那些尚未完全綻放、花苞還帶著青綠色的嫩梗。買回家後,洗淨切成極細的碎末,撒上一層粗鹽,用力搓揉。靜置半個小時後,原本生澀的青草味會轉化成一種帶有微嗆、極度鮮明的辛香。

這正是製作韭菜花醬的基礎。在北方,人們習慣把這種綠色的泥狀物裝進玻璃罐裡發酵。半個月後打開罐子,那股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配上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麵,或是直接抹在剛出爐的烤饃上,那種鹹鮮與嗆辣交織的口感,足以讓人在瞬間忘記外面的炎熱與煩躁。

一首經典的老歌,能穿越時空撫慰不同世代的聽眾。一罐自製的韭菜花醬,同樣能把季節最飽滿的能量封存起來,在最需要提振胃口的日子裡提供支援。這就是食物與藝術共同擁有的魔法。它們都能把那些稍縱即逝的當下,轉化為可以長久儲存的底蘊。正如我們曾在古代荔枝保鮮的化學變化與夏日風味中聊過的,人類為了留住特定時刻的鮮美,總是充滿了各種生活智慧。

當「一條大河」流進廚房:味覺是我們的集體備份

郭蘭英把畢生的演唱版權無償捐獻給了國家。她一生清貧,留下的不是物質財富,而是刻在幾億人腦海裡的旋律。這是一種極度浪漫的遺產,因為那些音符沒有實體,卻堅不可摧。

當螢幕上再次播送著她在舞臺上引吭高歌的身影,那穿透力極強的女高音在客廳裡迴盪。你可能剛喫完晚餐,正端著一杯熱茶。茶煙裊裊繞著你的臉龐,耳邊是「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他的有獵槍」。

這首歌裡有米酒的甘醇,也有鐵與血的剛烈。這與我們日常餐桌上的五味雜陳何其相似。一道好的料理,必定少不了鹹甜酸辣的互相襯託。過於單一的純甜會讓人發膩,而過度兇猛的苦辣則會讓人難以下嚥。那些流傳下來的經典家常菜,總是在調味上拿捏著精準的分寸。

我們藉由緬懷一位藝術家,其實也在重新整理自己心裡那條記憶的大河。河裡流淌的,是從小到大喫過的每一頓飯,是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是父親下班帶回來的那包熱乎乎的鹽酥雞,是除夕夜鍋裡沸騰的火鍋高湯。

味覺,就是我們人生的集體備份。當視力衰退、記憶模糊,我們依然能透過舌尖上的一抹熟悉味道,瞬間回到某個無憂無慮的夏天。所以,今晚在廚房切菜、開火、調味時,不妨用心感受一下那些平凡的食材。你正在為自己的記憶大河,注入新的水流。你今天炒出的這盤菜,燉出的這鍋湯,終將成為未來某個時刻,你用來抵禦寒冷的強大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