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這三個字拆開
八月十五日早上,很多人在手機上刷到一個有點陌生的詞:玉串料。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終戰這一天,以「玉串料」的形式向靖國神社供奉祭祀費;同一天的報導裡還出現「遙拜」兩個字,人不在現場,朝著神社的方向深深行禮。
玉串這名字聽起來像件首飾,其實是一枝帶葉的樹枝。神道祭祀裡,取一枝常綠的榊木,繫上白紙折成的紙垂,就成了玉串。參拜者雙手捧著它走到神前,行禮,再把這段綠意獻出去。所謂玉串料,就是用一筆錢代替那枝榊木的祭祀費。人不到,心意(或者說立場)先到了。
這並非高市早苗第一次與靖國神社連在一起。二〇〇七年,她在安倍內閣任內,就成了首位以閣員身分前往參拜的成員。而靖國神社的前身,是一八六九年明治天皇下令設立的東京招魂社,供奉自明治維新以來的戰歿軍人與軍屬。一九七八年,東條英機等甲級戰犯被合祀進去之後,每年八月的參拜與供奉,都會引發鄰國的抗議。今年也不例外,中國外交部批評她一貫攻擊抹黑中國,相關回應也登上了熱搜。而供祀名單裡還有約三萬名當年被徵召的臺灣高砂義勇隊隊員,這段歷史對臺灣人來說,因此又多了一層說不出的複雜。
為什麼偏偏挑這一天?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對走過那場戰爭的家庭,那是用經年的配給、摻了番薯籤的飯、碗底那口得來不易的純白米飯換來的一天。我們在黑白畫面與純白米飯的味覺記憶裡,曾經細細讀過。
同一個八月中,還有兩張熱鬧的供桌
新聞之外,八月中旬的日常,其實到處都是供桌。
日本正逢御盆。八月十三到十六,家家戶戶點起迎火,把祖先的靈魂接回家裡,佛壇前供上御供膳,用家裡平常喫的飯菜款待回來的長輩。最動人的細節叫精霊馬:胡瓜插上四支竹籤,是一匹馬,讓祖先快快回家;茄子插上竹籤,是一頭牛,讓祂慢慢離開。快快回來,慢慢走。一句話,就把一整套送行的溫柔講完了。
臺灣這邊,農曆七月的供桌擺得更熱鬧。巷口的公司行號前,摺疊桌一張接一張排開,三牲擺中央,水果疊成塔,餅乾與罐頭綁成一組一組。傍晚點香,香灰簌簌落在金紙燒過的餘燼上,空氣裡混著燃過的竹枝味和甜膩的糕餅香。小時候最期待的就是拜完那一刻,餅乾塔拆下來,自家留一半,鄰居分一半。拜的是好兄弟,請的是一整條街的平安。
供品是一種語言。把活人喫的分一份給看不見的對象,是在說:我們記得你,你也被款待著。神道獻給神明的神饌,往往素淨得近乎克己,一撮洗淨的白米,幾撮鹽,再配上清水與淡酒。臺灣的供桌卻豐盛張揚,恨不得把市場裡最好的都搬上來。一個安靜,一個喧譁,說的卻是同一句話。
供桌會說話,而且從不小聲
御盆的供桌記恩情,家裡的祖先牌位前記血緣,這些都是私人的、家常的。靖國神社的「供奉」卻是另一套邏輯。它由國家祭祀起家,把軍階不等的戰歿者平等合祀,撫慰遺族,也動員戰爭;當甲級戰犯與一般戰歿者並列在同一份名冊裡,供奉就脫離了慎終追遠,變成一種歷史態度的表態。園區裡的遊就館用什麼口吻講述那場戰爭,多年來也一直是爭議所在。
一張供桌會說很多話。你把誰請上桌,用什麼東西款待,照什麼順序擺放,都在告訴旁觀的人、尤其是下一代,什麼值得記得,什麼被輕輕放過。家裡的供桌擺阿公愛喫的菜,擺的是牽掛;一個國家的神社把加害者與受害者並列而不加說明,擺的就是對傷口的迴避。供奉得再隆重,也瞞不過被傷過的人。
記得,常常是從舌頭開始的
這幾天跟著新聞一起被翻出來的,還有一首歌的來歷。《恭喜恭喜》,這首如今在年節喜宴裡響個不停的曲子,最早是為了慶祝抗戰勝利而寫的。鑼鼓和一聲聲恭喜的背後,是一整代人的劫後餘生。
味覺也留了自己的檔案。有人記得配給的年代,記得番薯籤摻白米的飯有多難嚥;就有人把家國想成一條大河,與河邊的稻香、船帆和炊煙。我們在「一條大河波浪寬」與餐桌上的炊煙裡走過那種記法:歌與飯菜,都是記憶的容器。
所以每年八月,與其只盯著誰參拜了、誰供奉了,或許更該問自己:我們把記憶放在哪裡?放在歌裡,放在飯桌上,放在中元拜拜時對孩子說的那句「這是你阿祖以前最愛喫的」裡。記得要具體,記憶才活得下去。
下一次擺供桌,你可以這樣想
說回我們自己搬得上手的事。
若家裡有做忌日的習慣,試著別再只搬整套罐頭塔了。煮一桌他生前真正愛喫的:飯盛得冒尖,湯要滾熱,再擺上他慣用的那雙筷子。有人拜一鍋滷肉,因為爸爸生前總要多挖一匙肉汁澆飯;有人拜一碗乾麵,因為阿嬤總在黃昏時坐在檐下慢慢喫。具體的菜色,比任何排場都更接近思念的形狀。
普渡採買也可以更聰明。供品盡量挑拜完之後自己會喫的,白米、乾麵、罐頭,收進廚房就是一週的存糧;餅乾分送鄰居與同事,把福氣散出去,也免去放到過期的浪費。當季的水果最好,這個時節的鳳梨與龍眼正甜,香氣足,擺起來也體面。
再簡單一點也行。傳統裡,清水與白米向來是最素淨的供品。一杯水,一盤當季水果,一炷香,心意不輸任何熱鬧的陣仗。
最後回到那枝榊木。玉串的本意其實很單純:把手中最好的一段綠,獻給你看不見、卻願意相信的對象。而我們的供桌,每天都在教這件事的另一半,記得要真誠,款待要實在。八月十五日的傍晚,巷口的香燒到一半,你伸手把一顆鳳梨擺正,指尖沾了一點香灰。那張桌子安安靜靜,卻把該記得的,都好好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