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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糖水#送行餐桌#家常

最後一道是甜的:送別董建華,香港人把再見放進一桌飯裡

九月八日董建華安詳辭世享壽八十九歲,我們把這場告別端回餐桌:從上海的豆腐飯、香港的解穢酒,到最後一道上糖水的老規矩,附一個替還在的人多開一次火的週末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最後一道是甜的:送別董建華,香港人把再見放進一桌飯裡

街市照常,花檔很忙

九月八日之後的香港,有兩種聲音同時進行。

一種在新聞裡。前全國政協副主席、香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安詳辭世,享年八十九歲。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沉痛哀悼,說他領導香港成立特區及政府,落實「一國兩制」,高瞻遠矚謀劃香港長遠發展。

另一種在街市。魚檔把花蟹和黃花魚堆成小山,芥蘭一捆捆灑著水,燒臘店的玻璃櫃後面,師傅手起刀落斬燒味,刀聲又快又穩。再往殯儀館那一頭走,花檔把白菊一桶桶搬下貨車,紙紮店亮著燈。

一座城市怎麼消化一場告別?寫喫的人,答案總在爐子旁邊找。

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對董建華逝世表達沉痛哀悼,內容提到他領導香港成立特區及政府、落實一國兩制並謀劃香港長遠發展
九月八日,香港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安詳辭世

一張攤開過的味覺地圖

董建華的履歷,用味覺讀起來很立體。祖籍浙江舟山,那裡是東海數一數二的大漁場;在上海度過童年;年輕時遠赴利物浦讀航運;最後在香港落地生根,把父親留下的船隊經營成世界級的航運公司。四個港口,四種鹹味,拼起來就是一輩子。

這張地圖我們先前攤開讀過一次,就是那篇從舟山黃魚到維港奶茶的味覺地圖,講的是他一生走過、喫過的地方。今天想讀的是另一張,更安靜的一張:一座城市怎麼用一桌飯,送一個人走。

因為八十九歲的告別,在華人的規矩裡,自有一套餐桌上的儀式。

八十九歲,福壽全歸

民間的講法叫「笑喪」。高壽而終,走得安詳,悲傷裡摻著敬意。廣東人辦這樣的白事,有一種沉穩的底氣:捨是捨的,但大家心裡知道,這一輩子算是圓滿了。

董建華以八十九歲高齡安詳辭世的歲數統計,在香港與江浙的民間習俗裡屬於福壽全歸的高壽

而這場告別真正上桌的部分,在出殯之後。

豆腐飯與解穢酒:兩座城的送行飯

他童年住過的上海,辦完喪事那頓飯叫「豆腐飯」。一桌菜以豆腐掛頭牌,清清白白,答謝一路送行的親友。江南人家辦豆腐飯,豆腐講究嫩,蔥花熝鍋的香氣蓋過一切。坐下來喫的人都懂,這頓飯喫的主要是份情,味道求個乾淨就好。

他後來紮根的香港,這頓飯叫「解穢酒」。出殯完畢,家屬設席,親友好好坐下來喫一頓,把穢氣和眼淚一併喫掉,連這幾天的疲累也一起。

解穢酒的老規矩,細節全是溫柔。菜不鋪張,夠喫就好。最後一道必定是糖水,甜口收尾,取苦盡甘來。散席的時候,誰也不說「再見」,怕的是下一回又在同樣的場合碰面。掛念收進心裡,人往出口走。

香港解穢酒的傳統規矩清單,列出出殯後設席、菜色樸素、糖水收尾與散席不道再見等四項習俗

那道甜,有它的任務

糖水的選擇很多,腐竹白果薏米、番薯薑汁,各有各的擁護者。最多人選的還是陳皮紅豆沙:老陳皮泡軟剪成細絲,和紅豆一起煲到起沙,湯勺舀起來是絨的,甜得沉,陳皮的香舊舊的、暖暖的,像抽屜深處放了多年的一件棉襖。

甜在這張桌上有它的任務。它負責收尾,負責把一屋子人哭過的表情,一點一點帶回活著的表情。通常是孩子先動那碗糖水,大人看著,眼眶還紅,嘴角先鬆了。日子要往下過,這句話由糖水來說,比誰說都合適。

要是照他家鄉的規矩,甜還可以更扎實一點。江浙人做壽要喫湯圓,寧波湯圓咬開糯皮,豬油混著黑芝麻餡流出來,燙,甜,香得理直氣壯。舟山的親戚上桌,大概還會補一句:甜的後面得有一碗熱湯,湯裡要有海味。故鄉的規矩,是把離開的人當遠行的人待。

大事之後,是白粥的清晨

送行的儀式走到盡頭,剩下的日子要靠日常撐起來。

大事辦完的第二天清晨,許多人家爐子上是一鍋白粥。粥面凝出一層薄皮,筷子挑起來,配一撮麵筋、半塊腐乳,安安靜靜喫完,日子重新有了起點。上午七點的茶餐廳,水滾茶靚,夥計喊落單的聲音比打卡鐘還準時。

他在任的那八年,香港走過金融風暴,走過疫症。樓下茶餐廳的爐頭照樣天天開,絲襪奶茶照樣拉得又滑又濃,菠蘿油照樣冰的奶油夾進熱的酥皮。這座城的本事,就是把再大的事,過成照常開飯。

這個週末,替還在的人開一次火

漢樂府裡,遠行的人只能託人捎一句話回家:「努力加餐飯」。兩千年了,這句話沒有更好的替代版本,我們先前也借《蘭香如故》裡那句努力加餐飯聊過它。送行之後,活著的人互相說的,翻來覆去也是這一句。

如果你想為這則新聞做點什麼,廚房裡有幾個位置可以站。

煲一鍋陳皮紅豆沙。紅豆提前泡,陳皮不能省,那是整鍋糖水的靈魂。甜的放最後喫,這是解穢酒教我們的順序。

打電話回家,問問爸媽或爺爺奶奶年輕時最拿手的那道菜,順手錄音存下來。菜名和做法都問,最好連是誰教他們的也問。這些話現在聽來平常,將來會變成你最捨不得刪的檔案。

把你家的規矩問清楚。你們家辦完事那頓飯喫什麼?糖水收尾的是紅豆沙還是蓮子茶?做壽的湯圓是甜的還是鹹的?規矩這種東西,不問,有一天就沒人知道了。

或者最簡單的:這個週末回家喫飯,替長輩多添半碗。

九月過去一半,街市的花檔會慢慢把白菊換回玫瑰,魚檔的帶魚一天比一天肥。城市繼續開飯,這是它送行的方式,也是最誠實的那一種。晚上你把紅豆沙盛進碗裡,一勺一勺喫完,最後一道,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