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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香港美食#茶餐廳#懷舊餐桌

從舟山黃魚到維港奶茶:送別董建華,也重讀一張橫跨三個海岸的味覺地圖

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逝世的消息,被我們讀成一張從舟山漁場、上海弄堂、利物浦港到維多利亞港的味覺地圖,附一桌週末就能上桌的香港味道。

美食生活編輯部 ·
從舟山黃魚到維港奶茶:送別董建華,也重讀一張橫跨三個海岸的味覺地圖

消息傳來的那個早晨,上環一間開了半世紀的茶餐廳照樣七點拉開鐵門。老夥計把棉線茶袋往白瓷壺上一套,滾水衝下去,錫蘭紅茶的澀香混著淡奶的甜從櫃檯後面漫出來。牆上電視跑出一行字幕:香港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逝世。有人放下手裡的菠蘿油,抬頭看了一眼;有人繼續攪那杯凍鴛鴦,湯匙把冰塊壓得咔啦作響。

一座城市消化悲傷的方式,常常安靜得讓你意外。粥照煲,麵照落,爐頭的火沒有為誰停過。不過如果你願意在這個時刻,把這個人的一生用味道重新讀一遍,你會發現他走過的路,剛好湊成一張少見的味覺地圖:東海的漁場、長江口的弄堂、英倫的碼頭,最後落在維多利亞港邊。

舟山的黃魚,上海的餐桌

董建華一九三七年生於上海,祖籍浙江舟山定海,父親董浩雲是華人航運界的一代船王。這樣的出身翻譯成餐桌語言,就是兩種口味的交會。

舟山羣島是中國最大的漁場,帶魚、大黃魚、小黃魚、墨魚合稱四大海產。那一帶的人喫海鮮有股狠勁:現撈的梭子蟹用濃鹽水一嗆,半日後蟹膏凝成橘紅,入口是直衝腦門的鹹鮮;帶魚不刮鱗直接下鍋乾煎,銀皮煎到金黃微捲,筷子一撥,蒜瓣一樣的白肉整塊退下來。寧波人還愛把小黃魚裹了苔條下油鍋,海苔的香把魚肉的甜託得更高;一碗雪菜黃魚麵,湯白得像米漿,是漁家最日常的一頓。上海那一頭則是濃油赤醬的世界:春天的醃篤鮮,鹹肉與春筍在砂鍋裡咕嘟作響,湯麵浮一層薄油光;入秋就換大閘蟹登場,薑醋一碟,拆一隻蟹配半碗白飯,是江南人家最體面的秋收。上海的味道向來是長江口味地圖的甜起點,我們先前畫過一張從甜到麻的長江口味地圖,第一站就是這種油亮亮的濃。

利物浦的炸魚薯條

一九四〇年代末,董家南遷香港。少年董建華後來負笈英國,讀的是跟父親的船有關的工程。

利物浦也是一座港口城。默西河的風裡有柴油與海腥味,碼頭工人午休時人手一份炸魚薯條,粗鹽與麥芽醋撒在酥脆麵衣上,咬開是雪白冒煙的鱈魚。多少離家的學生都是這樣長大的:用異國的炸魚填胃,用行李箱裡那罐家鄉醬菜安撫舌頭。後來他又在美國打拚多年,在太平洋兩岸的港口之間來回搬運自家的航運生意。做船的人很難有固定的餐桌,他們的味覺是被浪磨出來的,哪個港口的魚最像小時候那一口,哪個港口就算家。

圖卡列出董建華一生走過的四個味覺據點:上海的本幫菜、舟山的帶魚與嗆蟹、利物浦的炸魚薯條,以及香港的絲襪奶茶與雲吞麵

一九九七,他接手的這張餐桌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董建華就任首任行政長官,二〇〇五年以健康理由提前卸任。那年夏天,維港兩岸的酒樓一桌難求,乳豬全魚一道道端上,總鋪師的馬甲濕了又乾。前後那八年,香港的日子起伏很大:金融風暴、樓市起落,還有二〇〇三年那場SARS。口罩把半張臉蓋住的那個春天,餐廳裡的椅子空了一大半,燒臘店師傅照樣清晨四點起爐,斬料的刀聲在空蕩蕩的店裡顯得特別響。熬過那一年的夏天,開放個人遊,銅鑼灣與旺角的街頭重新被人潮填滿,茶餐廳的翻桌聲回來了,糖水舖的杏仁糊又開始排隊。

一座城市怎麼撐過壞年頭?香港人的答案經常端在碗裡。加班到深夜的人把自己塞進雲吞麵店的板凳,大地魚熬的湯一口下去,眉頭就鬆了。那幾年大家掛在嘴邊的老歌是《獅子山下》,黃霑作詞、羅文主唱,裡頭有一句「同舟人誓相隨,無畏更無懼」。你若記得他是船王的兒子、一輩子與船和海打交道,會覺得「同舟」這兩個字落在這個人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貼合。

圖卡寫出《獅子山下》中同舟共濟、無畏無懼的歌詞,出自黃霑作詞、羅文主唱的主題曲

這座城的味道,本來就是眾人帶來的

香港的厲害之處,在於誰來了,家鄉味都種得活。一九四〇年代末大批上海人南來,本幫菜與淮揚點心跟著落地生根,今天中環、銅鑼灣還喫得到開了幾十年的老滬菜館。廣州西關的雲吞麵在這裡發揚成「細蓉」,竹昇壓出來的麵身彈牙,雲吞捏出金魚尾,一口一個剛剛好。英國人留下了紅茶,香港人把茶葉拼配、反覆撞茶,再兌進荷蘭進口的淡奶,調出一杯全世界別處都難以複製的絲襪奶茶。車仔麵更是街頭求生的發明:推車攤上一格格的湯底與餸料,你挑你的魚蛋,我挑我的豬皮。碗仔翅裡沒有魚翅,肉絲、木耳與馬蹄粉勾出那個稠度,淋麻油、灑幾滴醋,喝的是那個形,是窮年頭裡的聰明。我們先前聊紅磡時寫過街邊那碗車仔麵的加餸階梯,平民的體面,香港人很早就懂。

圖卡寫著香港的味覺版圖由雲吞麵、老滬菜、絲襪奶茶等各地移民的家鄉味層層疊成

這個週末,替自己上一桌香港

送別一個時代的方式,可以莊重,也可以日常。我的建議是:好好喫一頓。

想動手,就認真煮一碗雲吞麵。湯底用大地魚乾與蝦殼焙香再熬,顏色到了琥珀那樣才夠味;雲吞收口捏出金魚尾,鮮蝦與豬肉的比例自己拿捏;麵下鍋前先在滾水裡抖幾下去鹼味,起鍋撒一撮韭黃末。想喝的,試一次撞茶:滾水從高處沖進茶袋,茶湯在壺與袋之間來回拉上幾趟,澀味收了,滑度才會出來。這些細節沒有捷徑,但它們正是巷口老店與速成版本之間的那段距離。

不想開火,就找一間像樣的茶餐廳坐下,點一套完整的:絲襪奶茶、菠蘿油、一碗碗仔翅,然後看老夥計怎麼手寫單、怎麼喊單落廚,那是另一門快要失傳的功夫。挑店有個土方法:看奶茶。放涼了還滑、不澀不苦的店,廚房多半也守規矩。

最後留一個小練習給你:打電話回家,問長輩一道他們小時候的家鄉菜。問季節、問是誰做的、問後來為什麼不常做了。味覺家史這種東西,不問就散了。當年從舟山與上海被帶到香港的那些味道,此刻也在一個個家族的記憶裡各自流轉。

黃昏的維多利亞港,渡輪汽笛每隔幾分鐘響一聲,天星碼頭旁的糖水舖亮起燈。一個走過三個海岸的人退場了,而奶茶的滑、雲吞的燙、杏仁糊的香,會替這座城市繼續記著。城市的記性,向來長在舌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