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回家喫飯,桌子中間是那鍋滷了一個下午的肉。醬色油亮,筷子一戳就陷下去,你夾一塊,肥肉在嘴裡化開,鹹香剛好。阿公也夾了一塊,嚼了兩下,把筷子擱下:沒味道。
你愣住。同一鍋肉,怎麼會一個剛好、一個無味?阿嬤在旁邊補一句,他最近都這樣,喫什麼都嫌淡。
那天晚上滑到一則新聞。美國人口普查局發布報告:全球65歲以上老人有8.52億,佔比第一次超過5歲以下的嬰幼兒。人類史上頭一遭,地球上的老人比小孩多。報告裡還有另一個數字更值得細看:全球超過71%的人口,住在生育率跌破2.1的國家,而十年前這個比例只有45%。
老人的畫線也各有講究,先進國家多用65歲,發展中國家常用60歲。無論用哪一條線,方向一致:小孩的座位在變少,長輩的座位在變多。
這些數字大到像另一個星球的事,可是攤開來,它就發生在你家餐桌,發生在阿公那句沒味道裡。人口結構在換季,最早收到通知的,也許是廚房那罐鹽。
8.52億雙筷子,貨架跟著改版
把鏡頭從自家廚房拉遠。8.52億雙老筷子,意味著全世界的超市、超商與餐廳,貨架和菜單都在悄悄改版。日本走最快,超商裡有專門的介護食貨架,軟的、滑的、好吞的,包裝上還印著軟硬等級,講究程度不輸嬰兒副食品。臺灣的超市與藥妝店,這幾年也慢慢長出銀髮專區,小包裝、質地細軟,一排一排多起來。臺灣自己往超高齡社會走的速度,在世界上也是排前面的。
宴席上的變化更早就開始了。臺灣辦桌本來就懂長輩,冬瓜封、芋頭扣肉、五柳枝,這些菜燉得軟爛,牙口再差也喫得動。總鋪師不必讀人口報告,訂桌的電話自然會教他:某一桌有九十歲的阿祖,魚多蒸五分鐘,湯上的油先撈掉。
生育率跌破2.1的國家住著七成人口,十年前還不到一半。翻成白話就是,滿月酒開桌的頻率,追不上壽宴增加的速度。市場的道理很誠實,需求往哪邊倒,貨架就往哪邊長。
味蕾也會老,只是很少人明說
阿公嫌淡,你起初以為他刁嘴。其實舌頭這套系統,零件是會磨的。人的味蕾數量大致從中年以後慢慢減少,嗅覺一年比一年鈍,口水分泌也不如從前。同一碗湯,你嚐到十成的鹹,他可能只嚐到七成,於是再撒一撮鹽,你在旁邊看得皺眉。
實際的家庭劇本你大概看過兩種。一種是長輩自己越加越鹹,家人輪流勸也勸不動。另一種更安靜,也更需要留心:他們喫什麼都沒滋味,於是越喫越少,一個便當分兩餐,水果放到忘記。
說穿了,多半是生理在換季,跟任性沒關係。而廚房能做的,比想像中多。
加鹽之前,先去別的地方借味道
料理界的老智慧:鹹不夠,先別急著補鹽,去借。
最該借的是鮮。乾香菇泡開的那碗水、昆布與柴魚煮出來的清湯、一小匙味噌、燉到出沙的番茄,這些材料裡的鮮味物質會在舌頭上互相加乘,煮出那種說不上來、但就是好喝的湯。我們先前聊過你天天在喝卻叫不出名字的那一味,講的就是這套相乘的道理。
酸也幫得上忙。起鍋前擠幾滴檸檬,或沿鍋邊點一小匙烏醋,酸味會把整鍋的味道叫醒,層次拉開了,鹽的需求自然往下降。香氣則是另一條路,蔥油、香油、焙過的白芝麻,聞得到的味道從鼻子那條通道進去,等於替一道菜多加一層不花鹽的調味。
質地是另一門功課。肉逆紋切薄,燉到筷子一撥就散;白飯上桌前淋一杓熱湯,軟硬當場可調;蔬菜切小段,炒的時候多給一分鐘。這些小手勢看起來像將就,其實是把喫得動這件事,放進調味裡一起想。
還有一件事比調味本身更大:一起喫。一個人開夥,再好喫的菜也容易隨便;有人同桌,筷子動得勤,話也多。不少長輩喫得少,缺的其實是一起喫的人。週末固定回家一趟,或把滷好的肉分裝小盒,順手多送一份去親戚家,都算數。
味道的記憶,比味蕾耐磨
味覺會鈍,記憶裡的味道卻常常完好,甚至更亮。很多人有這個經驗:長輩嚐新菜沒什麼意見,一聞到豬油拌飯的香,或肉燥起鍋時那股醬色蒸氣,眼睛會忽然亮起來,開始講起五十年前的某個下午。
那是比味蕾耐磨的東西。所以替長輩做菜有一條捷徑:做他年輕時喫的。問問阿公當兵時最愛營區外哪一攤,問問外婆出嫁那年家裡辦桌喫了什麼。你會發現餐桌是很好用的時光機,而且門票很便宜。
角色也該換手了。小時候是她握著你的手教煎蛋,現在換你站在竈邊問她,滷肉要先焯水還是先炒糖色。一問一答之間,味道才算真的傳下去,而且傳的時候,她臉上有光。
兩千年前,漢代的人在詩裡寫: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翻成今天的話,大概是別的先不說了,你要多喫一點。我們先前讀一句兩千年前的「努力加餐飯」時聊過,這句叮嚀能在中文裡活這麼久,因為它夠簡單也夠真心。老人比小孩多的時代,這五個字大概會被越來越常說起。
這個週末的三個小練習
第一個練習只需要一支手機。打電話回家,別問「你想喫什麼」,長輩多半答都好;改問「你以前那鍋滷肉是怎麼滷的」,讓他講,你錄音。做法這種東西,人走了就真的走了,來得及問的時候要問。
第二個練習在爐子邊。下次煮湯,起鍋前留一小碗,分次調味:先試鮮,加一點香菇水或高湯;再試酸,點幾滴檸檬或烏醋;最後才是鹽。你會發現鹽常常省下一半,味道反而更立體,這一招對全家人都受用。
第三個練習關於菜單。家裡聚餐,固定保留兩道菜:一道軟的,讓牙口最差的那位也能同桌喫得起勁;一道舊的,用某個人的記憶命名。菜單會照顧人,一家人就是這樣一起喫飯的。
人口曲線短期內不會轉彎,報告裡最冷靜的部分就是這個。不過餐桌的好處是,它轉彎不必等統計年報。下次回家,那鍋滷肉照舊上桌,你可以先舀一點滷汁,兌些香菇水,滴兩滴烏醋,撒一撮芝麻,再端到阿公面前。
他再說沒味道的機率,小一點;多喫半碗飯的機率,大一點。8.52億分之一的那雙筷子,就從你手裡這一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