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公分有多長?大概是半支原子筆,或一個成年男人攤開的手掌。八月十一日下午四點,湖北隨州廣水市武勝關鎮的南新村,這十四公分是雁鳴沖水庫和汛限水位之間僅剩的距離。據《湖北日報》的即時監測數據,水位停在109.80公尺,而汛限紅線畫在109.94公尺。雨勢沒有停的意思,數字還在往上爬。
村黨支部書記姚行華那年六十四歲。接到提前洩洪、騰出庫容的任務後,他帶著兩個人開車趕往壩邊,和同伴下水,潛到一點六公尺深處,在視線渾濁的水裡摸找被淹沒的洩洪閥門。二十分鐘後閥門轉開,水有了去處,水位一路回落,退出標紅的警戒區間。
新聞只有短短幾行。我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心思卻飄進了廚房。你家爐上那鍋湯、電鍋裡量好的那杯米、蒸籠掀開時撲上臉的白霧,追根究柢都從水開始。我們太習慣扭開龍頭就有水,以至於很少想起,它才是每張餐桌真正的第一位食材。這位書記潛進水裡守住的東西,說起來也和我們碗裡那口鮮脫不了關係。
千湖之省的胃,是泡在水裡長大的
湖北人常自稱家鄉是千湖之省。長江與漢水在這片土地上交會,湖汊密布,有些村子出門就是塘。這樣的地裡長出來的飲食,處處是水的痕跡:排骨藕湯要煨到藕塊起沙、排骨離骨,喝來粉糯纏舌;武昌魚清蒸,魚肉帶著湖水養出的細緻,筷子揭開魚背那一瞬間的鮮氣,蒸魚的人自己先聞到。
這張水做的菜單還跟著季節翻頁。夏天的菜場搶藕帶,那截白嫩嫩的嫩莖脆得像清晨荷葉上的露珠,掐段配泡椒快炒幾十秒就得起鍋,酸辣裡全是水汽;等到秋風起,粉藕接管湯鍋,一路煨進冬天,煨到年夜飯的桌上。
武勝關鎮所在的隨州,還有自己的兩張名片。一是香菇,這一帶的菇棚在山坡上連成片,乾香菇的香氣沉而厚,還帶一點甜,燉雞燉排骨都壓得住場;二是廣水的傳統菜應山滑肉,肉片裹粉下湯,滑進嘴裡幾乎不用咬,湯喝到見底才肯放碗。至於隨州人的早晨,常是一碗拐子飯叫醒的,滷得油亮的豬腳腿肉蓋在白飯上,湯汁一路滲到碗底,配一碟醃菜就足夠踏實。
在水邊長大的人,最清楚水的脾氣。它滋養田地,也會在一場連日大雨裡翻臉。湖北鄉間的這張餐桌,某種意義上是被一代代管水的人護出來的。
一座小水庫的兩種脾氣
像雁鳴沖這樣的村級小水庫,通常有兩種脾氣。平日它安靜,蓄一庫水等天旱,山下成片的稻田、菜園與魚塘靠它活;汛期它危險,上遊的雨全往裡灌,水滿了就得放,放得太慢,壩受不了,下遊的村子也受不了。開閘這件事,等於替整條水路重新分配水量,也重新分配風險。
姚行華下水前應該沒空想這些。水位只剩十四公分的餘裕,閥門又沉在一點六公尺的渾水底下,誰也說不準還剩多少時間。他事後接受九派新聞採訪,談到當時的心情,只說了六個字。
我倒是替下遊的稻田想了想。八月中旬,山下的中稻多半正在灌漿,田裡的水要不多不少;一場漫過田埂的洪水,能把一季的收成連根帶走。碗裡那口白米飯,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一點,經歷過匱乏年代的人最有感覺,他們記得碗底那口純白米飯的滋味,也記得米缸見底時全家人的臉色。
今晚,把水當成食材看待
新聞看完,能帶回自家廚房的,其實是一種眼光:給水一點食材等級的講究。
煮飯就是最好的練習。米淘兩次就夠,手輕、動作快,別使勁搓,搓掉的是米粒表層的香氣;瀝乾後泡上半小時,讓每一粒米先喝飽水,煮出來的飯粒粒發亮,掀鍋時的蒸汽都是甜的。煮湯更講究,冷水下料,小火保持湯面只冒魚眼泡的狀態,滾得太兇湯就渾,鮮味也跟著散。如果你最近想給自己燉一鍋清甜的湯,除了那鍋時間給足的蘿蔔排骨,也很值得試試湖北人的藕湯。
挑藕有個訣竅:短胖、表皮帶點鏽斑的七孔藕澱粉多,燉久了會起沙,是湯藕;細長的九孔藕脆嫩,留著清炒或涼拌。藕切滾刀塊,和汆燙過的排骨一起下鍋,薑片兩三片就夠,鹽留到最後再放。小火煨上一兩個小時,湯色一點一點轉成淺淺的藕灰粉,藕塊的邊角變得圓潤,筷子一夾就斷,舌尖一抿就化。講究的湖北人家裡還備著一種煨湯的砂吊子,用了十幾年,鍋壁吸飽了湯的魂,清水倒進去都能喝出意思。
還有香菇。乾香菇用溫水泡開,撈起來捏乾之前先湊近聞一下,那股沉沉的木質香,會讓你明白隨州人為什麼對它有底氣。泡過香菇的水別倒掉,濾掉雜質就是現成的鮮味底,拿來當湯底或燜飯的水都好,比味精老實多了。
回到那二十分鐘
那天下午,水位退回警戒線之外,雨後的天空想必洗得很乾淨。姚行華上岸時應該累壞了,六十四歲的身體,在水下憋著氣摸了二十分鐘的鐵閥門,耳朵裡的水大概到晚上都還沒乾。
晚上你坐下來喝湯的時候,不妨想一下這件事。鍋裡的水滾著,冒著白汽,窗外落雨或放晴都無所謂。水能安安靜靜待在鍋裡,是一件被很多人守著才成立的事。把湯喝完,把飯喫乾淨,大概是我們對這樣的守護,最日常的一種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