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市中心的早晨,磨豆機的聲響比什麼都醒腦。你排到櫃檯前,點了一杯小白,手已經往口袋裡摸手機,咖啡師卻指了指螢幕:不用掏了,看著鏡頭,笑一個。
你笑,機器輕輕叮了一聲。蒸汽還在拉花缸裡嘶嘶作響,這杯咖啡已經是你的了。
九月二十四日,科技媒體 TechRadar 報導,英國金融科技公司 Revolut 推出「Revolut Pay with Smile」,這是英國第一個線下刷臉支付服務。錢包留在家裏,卡片收進抽屜,看著支付終端笑一下,結帳就完成了。第一站,選在倫敦市中心的 Kiss the Hippo Coffee。
笑一下,帳就結了
先把這套服務講清楚。你想用,得先在 Revolut 開一個戶頭,臉部資料留在系統裡。結帳時,鏡頭對準你,系統把你此時此刻的臉,跟資料庫裡留存的那張比對,對上了,身分確認,款項扣掉。整套流程裡,你唯一要做的動作,是看鏡頭。
嚴格說,機器要的從來就是你的臉,笑不笑其實不影響辨識。但 Revolut 把 Smile 寫進服務名稱裡,這一步很懂人性。結帳是掏錢的緊繃時刻,把「驗證身分」翻譯成「笑一個」,機器冰冷的那一半,就藏到笑臉後面去了。
首波嚐鮮也有甜頭。在這家咖啡店用刷臉結帳的顧客,店裡的特色咖啡有一英鎊的優惠。一杯咖啡換你一張臉,這筆行銷帳,咖啡店與金融公司各取所需。
沒有櫃檯的銀行,把新櫃檯搬進咖啡店
同一天,Revolut 還發表了搭配的收銀終端「Revolut Register」。模組化設計,前後兩塊螢幕,把支付、提款、門市營運整合在同一臺機器上。給商家的誘因很直接:顧客刷臉付款,店家不必付手續費。機器原價 699 英鎊,官方優惠價 349.5 英鎊,差不多對半。
這裡有個耐人尋味的對照。Revolut 成立於 2015 年,總部就在倫敦,在英國、法國、立陶宛等地持有正式銀行牌照,賣的是沒有實體網點的數位金融,換匯、簽帳卡、股票交易、加密貨幣,全都長在手機裡。一家刻意不設櫃檯的銀行,這回鄭重其事造了一臺實體櫃檯機,還挑了咖啡店當第一個展示間。
金融圈繞了三百多年,又把攤子擺回咖啡館門口。
一便士大學:金融的老家,本來就是咖啡館
與其說是巧合,這更像認祖歸宗。
十七世紀的倫敦,咖啡館遍地開花。咖啡煮得黑而苦,還沒有奶泡拉花,一杯一個便士,進門就聽得到航運消息、貨價行情、街頭議論。想學東西不必進學校,進咖啡館就行,當時的人管這些店叫「一便士大學」。菸草味混著焙豆的焦香,牆上釘著手寫的船班清單,生意人各佔一張木桌,一坐就是一整天。
金融業就是從這些木桌上長出來的。船長、船東、保險經紀人固定聚在勞埃德的咖啡館裡談海上保險,那張咖啡桌後來擴成了國際保險市場勞合社。喬納森咖啡館裡有人定期公布股票價格,那份手寫的行情單,後來一路演變成倫敦證券交易所。你今天在咖啡店裡刷的每一筆帳,往前追溯,源頭都是那杯一便士的苦咖啡。
所以當一家倫敦金融科技公司,把英國第一個線下刷臉支付放上咖啡店的櫃檯,這齣戲的名字其實叫回家。錢從咖啡桌上出生,三百年後,換了一張臉回來結帳。
你巷口那套系統,運轉了好幾代
離開倫敦,這則新聞的另一半,其實就演在你家巷口。
認臉結帳這件事,臺灣的街邊小店做了幾十年,沒有演算法,全憑一副好記性。豆漿店老闆遠遠看見你,蛋已經下鍋,燒餅已經進爐。麵攤老闆記得你湯要清、蔥要挑掉、辣油另外放。便當店的阿姨記得你飯量大,那一杲飯總是壓得比別人實。柑仔店的賒帳簿更絕,名字底下記的是數字,真正擔保的,是那張三天兩頭就出現的臉。
「照舊?」這兩個字,就是臺灣版人臉辨識的確認音。老闆叫出你的口味,你點個頭,交易成立,比任何鏡頭都快。
這種信任也不只認你,還認你的舌頭。一家店換了招牌、換了手路,老街坊第一口就嘗得出來,這件事我們在換招牌的店,騙不過老街坊的舌頭裡聊過。臉和味覺,是街坊經濟的兩套帳本,記的都是長期信用。
差別在於,老闆記你的臉,記在腦子裡,收攤就帶回家。機器記你的臉,記在資料庫裡,跟著條款走。把臉交給誰,值得你在按下同意之前多看兩眼。倫敦這則新聞裡最溫柔的字是笑,最該讀細的字,是開戶時那份授權書。
結帳省下來的那一秒,留給誰
付款這件事,二十年來一直在變快。從掏現金找零的一分鐘,到感應支付的幾秒鐘,再到指紋與臉,時間被一路壓到趨近於零。那省下來的一秒,你打算拿去做什麼?
我的建議是,拿去抬頭。
當個會被記得的客人,比當個會被辨識的客人劃算。方法都是老方法:固定時間出現,固定點同一杯,久了老闆會先幫你準備,你省下選擇的力氣,店家賺到一份確定感。這套熟客經濟學,我們在黃仁勳的皮衣與熟客的老樣子裡算過帳。你也可以把結帳那一秒拿來說話,一句今天的豆子不錯,一句明天見,成本是零,複利是下一次見面時,對方先笑了。
還有一個反向練習:偶爾故意付慢一點。掏現金的時候,等找零的時候,你跟店家有一整段時間必須看著彼此。超商的「需要袋子嗎」是制式話術,老店裡的那段閒聊是真往來,臺灣街頭所有老交情,幾乎都是這樣一分鐘一分鐘攢下來的。
至於刷臉,等它哪天真來到臺灣的街邊,你自然會有自己的判斷。在那之前,你早就擁有一套運轉良好的認臉系統了,它在巷口,免手續費,而且每次消費,對方都會先對你笑。
說到底,笑一直都在結帳現場。老闆找零時的笑,你接過咖啡時的笑,機器只是最近才學會讀它。錢的部分交給鏡頭,笑的部分,留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