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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沒人要的豬肉,一碗換故事的粗茶:古人早就被「裁員」過了

從一位工程師自嘲被AI追上的熱門長文出發,把蒲松齡換故事的茶攤、蘇軾價賤如泥土的豬肉與王陽明的粥,讀成被時代換軌時的三種開夥方式,附這星期就能上手的爐邊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一塊沒人要的豬肉,一碗換故事的粗茶:古人早就被「裁員」過了

「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

九百年前的黃州市集上,一塊沒人要的豬肉,和一個沒人要的人,剛好碰上了。寫下這句話的人叫蘇軾,幾個月前他還在牢裡,烏臺詩案蹲了一百多天,差點把命丟了;出獄後被丟到黃州,掛個閒差,俸祿薄得要自己開荒種地。城裡的豬肉便宜得離譜,有錢人不屑喫,窮人不會煮,肉攤上那層油亮亮的五花,就這樣從早晾到晚。

他買回家,洗淨鍋,少放水,小火壓著,不催它。「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這鍋肉後來被叫作東坡肉,跟著他流傳了將近一千年。一塊被整座城估錯價的肉,遇上一個被朝廷估錯價的人,結局居然是彼此成全。

蘇軾《豬肉頌》的四句原文,寫黃州豬肉便宜得像泥土,有錢人不肯喫、窮人又不會煮
一塊被估錯價的肉,等一個會煮的人

我會想起這鍋肉,是因為十月初,工程師社羣掘金上有一篇被轉得到處都是的長文。作者寫程式將近十年,三件事差不多同時發生在他身上:AI 寫程式的速度追平了他的巔峯期;求職 App 裡的職缺悄悄加上了「35歲以下」;新聞裡隔三差五傳來某大廠又「畢業」了一批人的消息。

他沒有開罵,做了一件挺老派的事,回頭去翻古籍,想弄清楚一個問題:古代人有沒有遇過「時代突然要把人甩下車」的時刻。翻了幾個月,他的結論是劇本早就寫好了,歷史把被衝擊的人分成了三種結局。

列舉面對技術淘汰的三種歷史結局:砸織機抵抗的盧德分子、轉任警察教官與數據分析師的鏢師和記帳員,以及落第後寫出聊齋與心學的蒲松齡和王陽明
翻古籍翻出來的三條路

深夜砸織機的人,白天拒用料理機的人

第一種,跟機器拼命的人。1811 年英國諾丁漢郡的深夜,一羣織襪工摸進工廠,掄起大錘砸碎織機。1865 年英國議會通過《機動車法案》,汽車上路得有人舉著紅旗在前面步行開道,時速不準超過四英裏,比人跑步快不了多少。結果機器越造越多,紅旗沒擋住汽車,「盧德」這個名字還成了反技術的代稱。

文章裡有句話說得厚道:他們沒做錯什麼,只是把全部價值押在「舊動作」上。織襪是動作,趕馬車是動作,動作被替代,人就跟著沉沒。這齣戲廚房裡天天在上演:麵包機、氣炸鍋、料理棒,每樣新工具問世,都有一批人發誓絕不用。手切洋蔥一輩子是你的自由,但你擋不住隔壁攤用機器切,價錢還壓你一半。砸織機的心情可以理解,砸完織機,蒸汽機照樣進城。

鏢師的拳腳,記帳員的眼睛

第二種人的故事就舒展多了。1900 年前後,中國的鏢局成片倒閉,火車通了,票號改了銀行,電報把鏢師跑了一百年的鏢路整個架空。有意思的是,鏢局這個行當死了,鏢師並沒有集體消失。有武藝、有押運經驗、見過世面那批人轉身進了新行業:有人給新式警察當教官,有人做富商的貼身護衛,有人開館授徒,正好趕上民國武術熱,收的徒弟比當年走鏢還多。

幾十年後,另一個科技強國把同樣的劇本再演一次。1979 年第一款電子表格軟體 VisiCalc 問世,之後十年,美國的記帳員成片蒸發。但會計師這個職業活了下來,從「記帳的」變成「看數據說話的」。機器算得快又不會錯,可它算不出這筆帳意味著什麼。

這門功夫菜市場早就示範過。我們先前寫過的市場阿姨三分鐘答完買手機那一題,靠的就是從今晚菜單倒推採買清單的老算法。她賣的是菜,靠的是判斷。當工具把「動作」變得越來越便宜,判斷反而越來越值錢。

柳泉邊,一碗茶換一個鬼故事

第三種人的處境最絕望,整條賽道塌了。科舉就是古代的大廠編制,一考定終身,對絕大多數人來說,落第一開始就寫在劇本裡。

明清科舉每屆僅錄取兩三百名進士,與數十萬讀書人競爭的懸殊比例
古代版的窄門

蒲松齡 19 歲連過縣試、府試、道試,三個第一,全縣矚目的天才少年。然後落第,再考,再落第,從少年考到白髮,71 歲才等到一個貢生功名。中間這五十年,他在山東淄川鄉下做私塾先生,束脩薄得只夠糊口。老輩人流傳一個說法:他在老家柳泉邊擺過茶攤,南來北往的過路人,講一個故事,換一碗粗茶。「柳泉居士」這個號,就是從這口泉來的。

落第路上聽來的鬼故事、官場裡受的窩囊氣、時代碾過普通人的每一道轍印,他全部寫進了一部書裡。同期金榜題名的進士,八股文寫得工整漂亮,如今一篇也沒傳下來;《聊齋志異》傳了三百年,還在被拍成電視劇。那口茶攤大概是史上成本最低的工作室,一碗茶完成選題和採訪,換來的素材夠寫一輩子。他不再向考官證明自己,直接向路過的每一個陌生人討故事。

龍場的粥,儋州的蠔

文章裡另一個讓人心頭一緊的名字是王陽明。34 歲那年上書救人,得罪權宦劉瑾,廷杖四十,貶去貴州龍場,名義上是驛站站長,實際就是發配深山,人生直接腰斬。他在山洞裡給自己問了一句:「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後來的心學、平叛、立功立德立言,全部從這個谷底的問題長出來。

年譜裡記了一件小事:隨行的僕人病倒了,他自己劈柴、舁水、煮粥,一勺一勺餵,怕僕人想家,還唱起家鄉小調、講笑話逗他們。谷底的第一件事,原來是先把粥煮好。

蘇軾也是同一路人。黃州之後一路往南貶,惠州喫荔枝喫到「日啖荔枝三百顆」,到了海南第一次嚐到生蠔,還煞有其事寫了短記叮嚀兒子別聲張,怕朝裡的大人聽說了,爭著求貶過來分他的蠔。被時代甩下車的人,替自己留了胃口;胃口反過來替他留了生機。

回到你家爐邊的三件小事

那篇文章的作者最後說,他站在 1900 年新舊鐵道交會的路口,跟當年的鏢師同一個位置。我讀完把眼光收回爐邊,有幾件小事,這個星期就能做。

拿一張紙中間畫條線,左邊寫你會做的動作:寫報表、切洋蔥、寫程式。右邊寫動作背後的本事:把亂掉的東西理出順序、判斷火候、讓緊張的人鬆一口氣。動作遲早被接手,本事會換個殼再上場,鏢師是這樣,記帳員也是。就像教 AI 寫文的兩萬六千字那篇聊過的,把「鹽少許」翻成克數是動作,知道今晚這鍋該下多少,是本事。何況蘇洵二十七歲才開始認真讀書,四十八歲帶著兩個兒子進京,這行沒有截止日。

找個週末下午煮一壺茶,學蒲松齡辦一場換故事的茶會。規矩很老:講一個故事,續一杯。長輩是最好的來賓,他們的存貨比你想的多很多,而且不會問你幾歲。

再不然,去市場挑一樣平常被你跳過的便宜食材,帶皮五花肉、豆輪、大白菜切下來的邊葉都行。做法蘇軾替你寫好了:淨洗鐺,少著水。別催它,火候到的時候,它自己會好。

時代的岔路上聲音很大,站久了容易亂。竈是小的,先把眼前這一餐顧好,再把省下來的力氣拿去想,你能用一碗茶換到什麼故事。蒲松齡的考場成績單早就沒人記得了,柳泉邊那碗茶冒著的熱氣,三百年後我們還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