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安上最近有一則動態，全文就一句：現在到底能買啥手機？沒有驚嘆號，沒有附候選名單，問完就停在那裡，像一個人逛完三樓通訊行之後，站在手扶梯上發出的那聲嘆氣。
這個語氣我太熟了。每個星期六早上七點半，站在傳統市場入口的我，臉上就是這副表情。
市場入口的茫然非常具體：蔥攤三家，魚攤五家，青江菜綠得發亮，絲瓜堆成小山，每個老闆都喊自己家最新鮮。手機行也一樣，燈白得像手術室，展示機一整排亮著，每一臺都掛著 Pro、Ultra、一億畫素、百瓦快充。你在這兩種貨架前站久之後，會得到同一個結論：什麼都好，所以不知道要什麼。
市場裡沒有人問「今天能買啥菜」
可是你在市場待久一點就會發現，會被滿攤的菜嚇到失語的，通常只有我們這種一週來一次的人。
天天來的阿姨不問這個問題。她們進場有目標，手上有觸感。魚攤前，兩根手指往魚身一按，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就是新鮮度；菜攤前，菜葉一撥，先看梗的老嫩，再看葉背有沒有蟲咬的洞；買蛤蜊要聽聲音，整袋捧起來搖一搖，活的會喀啦喀啦響，悶著不動的那袋就放回去。有一次我前面排了一位阿姨，從站定、按魚、喊價到拎著一尾白鯧轉身，前後大概三分鐘，全程沒有猶豫超過兩秒。
她們嘴上掛的從來都是「今晚煮什麼」。這題一旦有答案，要買什麼自己會冒出來。十月更是明顯，芋頭正當季，削了皮手掌會發癢的那種鬆綿；白蘿蔔剛接棒，苦瓜慢慢退場；攤子角落開始堆起柚子和早椪柑。阿姨跟著季節買，貨架上的東西再亮，季節以外的事她不太理會。貨架是別人擺的，季節才是自己舌頭決定的。
規格表，是手機界的食譜書
我後來想通了，買手機的累，累在順序錯了。
我們接到一支新機的資訊，通常是一張規格表。處理器幾奈米、螢幕幾赫茲、鏡頭幾顆、電池幾毫安培。這張表條列清楚，看起來很科學。但它跟食譜書有同一個毛病：每一頁都想讓你覺得「這道我也該會」。你抱著食譜書上市場，走到魚攤覺得該清蒸，走到肉攤覺得該紅燒，繞一圈下來籃子裡裝了七種用不上的材料，回到家，煮了一碗乾麵。
規格表是攤販的語言。老闆需要一張表跟所有客人溝通，所以表上什麼欄位都得有。你家廚房用不到那麼多。這其實和之前聊過的中間那堆蘋果最先賣完是同一件事：撐起日常的向來是最普通的那幾行，陽春麵、蛋炒飯、白飯。換成手機也一樣，白天拍照要清楚、電量要撐過一整天、放口袋不能嫌重，再補一條，順手不能鈍。這幾行寫完，規格表剩下的欄位，多半是攤販跟對面那攤比武用的。
倒著買，是市場裡最老的算法
阿嬤那輩的人沒有寫下來的菜單。菜單在她們腦子裡，而且每天更新。
打開冰箱：半顆高麗菜、三根蔥、一盒前天的絞肉、兩顆蛋。這個畫面在她們眼裡會自動排成明天的兩菜一湯。高麗菜配絞肉清炒，蔥花蛋，絞肉勻一半出來冷凍，後天做肉燥。誰今晚回家喫、誰明天帶便當、孫子不喫香菜，全部算進去，然後才出門。要買的東西常常不到四樣，十分鐘收工。
這套順序沒有名字，但它固定得很：先盤點冰箱，再排這週煮什麼，列出缺的才出門，到了攤前只挑當季。需求走在貨架前面，所以滿攤的菜淹不到她們。
攤販之間的人情也在幫這套算法升級。相熟的魚販記得上週你買過什麼，結帳多塞一把蔥；常去的菜攤老闆會提醒你，今天的冬瓜比較水，煮湯可以，清炒免了。這是一種累積出來的供需記錄，比任何推薦演算法都貼身。價格的部分也別太焦慮，市場的行情本來就浮動，早上跟下午可以差一截，手機也差不多，電商一個價、通訊行一個價、三個月後再跳水一次。之前寫換電池多少錢，先去魚攤上一課時就提過，沒有公定價的行情，看不懂的時候回到自己的清單最實在。清單上沒有的，再便宜都算貴。
把菜單邏輯搬去挑手機
所以那句「現在到底能買啥手機」，我後來給自己的答法是：先別管「啥」，先寫兩張小紙條。
第一張，寫下現這支手機真正讓你不舒服的地方，要具體。「夜市拍照糊掉」「下午三點電量告急」「放褲口袋太重」，這種句子有用。「感覺舊舊的」沒用，那是被廣告感染的症狀，跟飢餓無關。
第二張，隨手記一週，你實際用手機做了什麼。追劇幾小時、拍照幾次、導航幾趟、遊戲到底開沒開。一週下來，你會發現這份使用記錄比任何開箱影片都誠實，就像冰箱打開那一刻，比食譜書誠實一百倍。
帶著這兩張紙去看手機，規格表就從考卷變成菜單。夜拍糊，就查那幾支的夜間實測；電量撐不住，就看續航數據；其他欄位跟你家餐桌無關，跳過。有疑問，問真的把那支手機用滿一年的朋友，問法就像在市場問鄰居阿姨哪攤的魚可靠。至於隔壁攤老闆的推薦，聽聽就好，他自己也在賣魚。
芋頭燒雞，和一支還能用的手機
上個週六，我在市場入口又站了三十秒，這回沒有暈。菜單是前一晚排好的：芋頭燒雞、燙一把地瓜葉，魚攤有新到的白鯧就清蒸。繞完出來，袋子裡一顆芋頭、一把葉、一尾魚，二十分鐘。回家路上經過通訊行，櫥窗裡那排白亮的螢幕照樣亮著，我拎著菜走過去，心裡很平靜。
我那支兩年前的手機還在用，白天拍照夠用，電量撐得住一整天。等它真的痛到我，我會先寫那兩張紙條，再走進那間手術室。
那句動態後來有沒有人回覆，我沒有再點開看。不過我想，要是市場裡的阿姨滑到那行字，大概會把手指往魚身一按，頭也不抬地說：先回家看看冰箱有啥，再來問我你要買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