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吧上有位吧友說，某本被推薦的網路小說，他只讀了兩章就斷定出自 AI 之手。理由講不出條列，就一句：處理得很乾淨，照樣看得出來。這種眼力你在市場也見過。賣麵的歐巴桑掐一段烏龍麵折一折，就知道那批麵是機器壓的，還是當天清晨有人起來摔的。常讀字的人有語感，常喫飯的人有口感，兩者都是長年一口一口餵出來的東西。
這兩天，這套語感變成了百度貼吧的熱門話題，標題取得像武俠祕笈：吧友教 AI 寫文，祕訣大公開，實時討論超過六十四萬則。起頭是一位吧友寫了兩萬六千字的教學，十二個章節、五十四個小項，從提示詞框架一路講到怎麼把 AI 味潤掉，整包放上雲端硬碟，誰要誰拿。樓裡各路人馬接力，有人報坑，有人曬簽約，有人專門開課教人一眼認出 AI 的字。熱鬧得像一條夜市，每個攤子都在賣自己的絕活。
兩萬六千字，連標點都管
最多人轉的那份規範，寫法很有意思。整套口吻直接對 AI 說話，教的只有一件事：怎麼把句子寫好。標點怎麼下，段落怎麼架，描寫怎麼融進敘事。劇情、世界觀、套路一概不碰，所以武俠能套，言情也能套，想換敘事人稱，改掉開頭那條總設定就行。
這份文件擺進廚房，你會覺得眼熟。它就是一份寫給完全沒進過廚房的人的食譜。
人跟人之間傳食譜，靠的是默契。鹽少許，油適量，冰糖炒出焦香就下肉。這幾個字後面站著一整套身體記憶，什麼叫少許，你媽的手知道，你的手現在大概也知道。可是這套字，機器讀不懂。少許是一克還是五克，適量是一大匙還是半鍋鏟，焦香出現之前，鍋裡的聲音會先怎麼變。這些沒寫出來的部分，就是那兩萬六千字試圖補的洞。
把少許翻譯成克數，餐飲業做了幾十年。連鎖拉麵店的湯用鹽度計把關，便當工廠的調味靠定量幫浦，日本不少家常食譜連高湯幾西西、薄口醬油幾西西都替你量好。往下走到極致是舒肥，溫度計和計時器全上，牛排五十七度五十分鐘，溏心蛋六十三度一小時。數字漂亮，重現性無話可說。可是婆婆煎魚靠聽油聲翻面，油從劈啪轉成細碎的沙沙聲那一秒下鏟，那套聲音辨識，到今天沒有一本食譜寫得出來。
標準化的好處誰都懂，每家分店、每個班次，味道不飄。壞處要喫久了才說得上來：都對，都齊，挑不出毛病，也記不住哪一餐。
二十萬字之後，就得續鍋了
吧友回報的坑，一個比一個具體。用 DeepSeek 的網頁版寫長篇，輸出累積到大約二十萬字就撞上限，得重開一個視窗，要嘛把寫完的內容整理成大綱，讓它順著往下接。豆包的毛病換了個位置，卡的是讀進來的量，塞給它二十萬字上下文，它就當機給你看。還有人特別叮嚀，別給 AI 限制字數，一限，它就開始亂編劇情，寫一堆沒人要看的場景來湊數。
這些限制，廚房裡有另一套名字。一鍋滷汁就是一個有容量上限的記憶體。豬腳、豆乾、海帶、蛋，全泡在同一鍋醬色的上下文裡，越泡越有滋味，也越泡越接近撐不住的那天。所以老店天天續鍋，舀掉一部分老滷，補進新的高湯與香料，香火不斷，記憶就有了接力的辦法。小說寫到二十萬字斷線，把前文摘要成大綱帶進新視窗，這個動作跟續鍋是同一件事。
老麵也走同一條路。留一塊老種，隔天揉進新的麵粉，麵包店的記憶靠的是每天接種。哪天忘了留種，整罈重頭養起，跟 AI 弄丟上下文之後兩眼茫然，是同一種慘。先前聊起家滷與老店的香火時說過，剛要入味就把滷水倒掉最傷，現在你曉得了，斷掉的除了味道，還有一整段沒人記得的上下文。
至於限字數就亂編這條，辦桌界早就懂。總鋪師接一桌菜，道數是有節奏的，冷盤、大件、湯、點心，幾道就是幾道。你硬要開成三十道，他只能開始灌水，多出來那些炸物拚盤，就是小說裡莫名其妙的場景描寫。
AI 味，其實你早就喫過
樓裡最有味道的一串討論，是教人怎麼認出 AI 的字。有人說，低階的破綻是那種先否定再轉折的迂迴句出現得太頻繁，吧友管它叫「不是而是」，厲害一點的模型已經學會避開這招。真正難防的在更裡面：情節、對話、場景通不通用，有沒有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環境細節。判斷的方法只剩一種，語感。
把這幾個破綻搬到餐桌上，你會發現自己的舌頭早就受過訓練。標準化餐食喫起來什麼樣？每一家分店都一樣。這在第一次是優點，第三次就變成破綻，因為你能預測它。莫名其妙的環境細節，對應的是盤邊那撮跟整道菜無關的食用花、醬汁在盤底劃的三道線、墊在炸物底下的麵絲，同一種東西：掛不上功能的細節。
好廚房裡的細節，個個有來歷。蔥花起鍋前才撒，它怕燙，早下就黃。白粥配的油蔥酥要炸到深褐，香氣才壓得過粥的寡淡。更講究的牛肉麵攤，酸菜讓客人自己加，酸度才不會被湯頭吞掉。寫字也一樣，一段描寫若跟人物的心思、劇情的推進都掛不上鉤，它就是在盤子邊站崗的裝飾，讀的人看兩眼就起疑。
所以去 AI 味的功夫，跟廚房裡的混配是近親。先前聊過碾米廠配方與調和油標示的門道，混得好的標準很實際：讓人喝不出差別。吧友潤稿潤到最後，目標也一樣，讓常讀小說的人翻兩章還認不出來。這門功課沒有捷徑，跟口感相同，得一口一口餵。
樓裡還有一樁小事值得記。開貼帶 AI 衝簽約的吧友說，最後成了事的兩本，全出自免費的元寶，那些收月費的模型反倒一個都沒成。稿費多少？全勤獎金一千四百出頭。這個數字很有家常味。家裡那把最便宜的菜刀，往往也最順手，工具的價格跟菜的水準，向來是兩本帳。
今晚，把少許寫成克數
這串熱搜留給一般人的功課，有一份今晚就能做。挑一道你閉著眼都會煮的菜，這星期找一天，把它寫成給機器讀的版本：鹽幾克，油幾大匙，鍋子熱到什麼徵兆才下料，蒜爆香幾秒轉色要撈起。寫的過程你會卡住，卡住的位置特別珍貴，那裡就是你憑手感的地方。有人寫到中火才發現，自己從來說不出中火對應幾成油溫；有人寫到起鍋才發現，判斷的依據原來一直是聲音，油聲從劈啪轉細的那一秒。
反方向也玩得。把食譜網站量好的克數抄進家裡的本子，翻譯成人話：兩圈醬油，一小撮糖，煮到鼻子聞到焦糖味就關火。這個版本是留給家人的，機器讀不懂沒關係，你妹妹讀得懂就夠了。
兩種翻譯各做一輪，你大概會同意樓裡那位吧友的結論：分辨的能力，機器給不了你，得自己一口一口餵出來。熱搜會退，話題樓會沉，把話說清楚、把味道寫下來的功夫會留在舌頭上。下次翻到阿嬤留下的字條，看到鹽少許三個字別著急。那個空下來的位置，本來就是她留給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