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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便當#職場日常#家常

鐵飯碗少了七千個:這個詞,本來就是從餐桌上借走的

四大國有銀行年度校招縮減七千餘人、上市銀行員工年減約三萬五千人的熱搜,被端回便當店與廚房,從鐵飯碗一詞的餐桌身世、礦工與鐵路的鐵盒飯包,到自帶便當的裝盒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鐵飯碗少了七千個:這個詞,本來就是從餐桌上借走的

九月有兩種排隊的人。

一種拿著履歷,排在銀行校園徵才說明會的門口。西裝是新的,肩線還在磨合,頭髮吹得整齊,皮鞋踏在拋光地磚上的聲音有點過分小心。另一種排在中午十二點的便當店前,手機裡的會議還沒掛斷,眼睛在滷排骨和炸雞腿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讓肚子替大腦做了決定。

這兩種隊伍,九月都特別長。而一則剛登上熱搜的消息,剛好把它們接在了一起。

工、農、中、建四大國有銀行發布了年度校園招募公告,總計開出約六萬四千個職缺,比去年少了七千多個。公告裡的另一行數字更安靜:到今年六月底,四十二家上市銀行的員工總數超過兩百五十八萬人,與年初相比減少約三萬五千五百人。職缺在縮,已經捧著碗的人,數量也在縮。

今年中國四大國有銀行校園招募職缺較前一年縮減超過七千個,顯示銀行招募規模明顯收縮
相當於七千多個捧碗的機會消失

公告裡還有一行值得咀嚼:科技職缺漸漸成了銀行招募的標配,這回要找的,是能把技術轉成業務價值的橋梁型、複合型人才。這種人在廚房裡有老前輩,就是高湯。柴魚出猛烈的鮮,昆布給幽幽的甜,兩種力量各自成局,合在一起才是那一鍋的底。跨界合作這件事,湯鍋比人類早懂了幾百年。

數字是冷的,可是中文在談工作的時候,用的字幾乎全是熱的。

我們說捧飯碗,說丟了飯碗,說砸人飯碗。臺語講「食頭路」,工作和喫飯直接縫在一起,頭路養的就是一張嘴。換工作叫跳槽,槽本來就是放飼料的地方。被開除叫炒魷魚,早年工人離職得自己捲鋪蓋走人,炒過的魷魚片恰恰好會捲起來,殘忍,但傳神。長輩叮嚀孩子去捧個鐵飯碗,年輕人自嘲手裡端的是陶瓷碗、紙碗、用完即丟的碗。

整個語言系統把一件事講得很白:在華人的語感裡,工作與喫飯,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所以一則縮編的新聞會讓人心裡發涼。涼的位置很具體,常常就落在那個天天在用的意象上,碗。

鐵飯碗的鐵,講的是摔不破

鐵飯碗的鐵,指的是材質的可靠。公家機關、國營事業、大銀行,在長輩的字典裡就是那種做到退休的位置:景氣再冷,碗不會破。這個詞大流行的年代,恰好也是鐵便當盒滿街跑的年代,兩件事在同一批人的記憶裡重疊。

早年臺灣的礦工下坑,腰間掛的就是鐵盒飯包。四四方方,扣蓋咬得緊,在黑暗和煤灰裡撞來撞去也不變形。休息時掀開蓋子,蒸氣混著坑內的涼氣散開,白飯壓得紮實,上頭一匙肉燥、幾片醃瓜。講究一點的人家,會在飯中央按出一個小洞,打進生蛋,讓飯的餘溫把它燜到半熟。那顆蛋是體力的計算,也是窮日子裡的講究。

鐵路便當走的是另一支血脈。木片盒、紙盒,到後來的不鏽鋼圓盒,便當跟著火車走,也跟著月臺上的叫賣聲走。排骨先用醬油、米酒和蒜末醃透,炸到邊角微焦,熱的時候皮酥肉嫩,涼了之後醬香反而更貼著肉。很多人對「鐵」的信賴,其實是從這種盒子建立起來的:熱的東西放得住,摔了不破,洗一洗明天還能再用。

隔壁日本的脈絡也差不多。戰後物資緊的歲月,鋁製便當盒是上班族的標準配備,刮痕越多的盒子,越像一枚資歷的勳章。再講究些的職人用木盒,杉木會呼吸,飯不容易悶出酸味。相傳「幕之內」這個名字來自歌舞伎換幕的休息時間,觀眾趁換景喫東西,於是那一格一格的菜色,就成了幕與幕之間的味道。

這些盒子最後都指向同一件事:把一天的飯,牢牢握在自己手上。

景氣的風向,便當先知道

經濟的風往哪邊吹,便當常常比報紙早知道。

中午十二點半,辦公室茶水間的微波爐轉盤嗡嗡啟動,一格一格的便當輪流進去,出來的時候帶著各家的味道。有人是咖哩,有人是麻油雞,有人只是一盒簡單的菜飯。那些味道在小空間裡排隊的密度,比任何問卷都誠實。市場裡雞胸肉、板豆腐、雞蛋的銷量,超商便當什麼時候掛出促銷牌,這些細節都在同一張氣壓圖上畫著等壓線。經歷過幾次景氣循環的那一輩人早就讀得懂:外面越不確定,廚房的燈就亮得越勤。

這種收縮的感覺,這一年並不陌生。稍早之前多所名校停招學術型碩士的消息,我們曾把它端回一間正在改菜單的老餐館,看費工的滋味退場之後去了哪裡。這回輪到銀行,輪到那個最硬的詞,鐵飯碗本身。

而每一次這種消息傳開,總會有人默默把塵封的便當盒翻出來洗。

帶便當這件事,身分一直在換。在物質緊的年代,它是省,是計算,是一毛錢掰成兩半用的本事。後來外食選擇多了,便當袋一度顯得寒酸,午餐要拿出來談案子、拚社交。再後來,帶便當又變回一種選擇:有人為了喫得清楚,有人為了省下來的錢另有去處,有人只是想中午離開座位十分鐘,找個安靜角落,喫一口自己知道來歷的飯。

便當涼掉的速度,當了老師的人最有感,上午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的那個空檔,往往就決定了一整盒飯的命運。一般人大概也是這幾年才體會到,一個便當要好好喫完,需要的條件比想像中多。這正是便當最誠實的地方,它會把你的日常排程,原原本本映照出來。

把飯裝進自己的碗裡

一份實用便當的五個組成部分,包含主食、主菜、耐蒸配菜、醬菜小菜與另行攜帶的水果

決定自己帶便當之後,第一課學的是耐蒸。

葉菜蒸過兩次就黃,魚涼了容易腥,這些是在茶水間喫過幾次虧才會記住的。耐放的組合有跡可循:玉米筍、四季豆、紅蘿蔔、香菇,這一類蔬菜蒸完顏色還在;滷過的肉比炸的耐放,雞腿、肉角、豆幹,滷汁收得乾一點,隔天加熱依然有形有味。飯用隔夜的更好使,早上抓一把炒成蛋炒飯,或者捏成飯糰,表面煎出薄薄鍋巴,中午掀蓋的時候,同事會探過頭來。

老一輩的裝法裡,永遠有一格留給醬菜。醬瓜、梅幹菜、脆筍,鹹味負責把胃口叫醒,也負責讓一整盒平淡的飯菜有了起伏。小時候不懂,總覺得那是寒酸的一格,後來才明白那是滋味上的設計:澱粉給飽足,蛋白質給力氣,鹹香給的是把日子過下去的興致。

熱菜先稍微放涼再蓋上蓋子,水氣不會把飯燜得濕軟,這是阿嬤那輩不用明講的常識。週日晚上滷一鍋肉,分裝冷凍,週間每天配不同的配菜,一週的午餐就有了骨架,剩下的只是填空。

還有一種更老的智慧,叫菜尾。辦桌剩下的菜合在一起回鍋,白菜、排骨酥、香菇、蝦米,隔了一夜,味道彼此講和,反而比任何一道單獨的菜都厚。自家冰箱做迷你版也行:週間剩的小半碗、小半盤,週五晚上全部請進同一個鍋,補一點高湯,就是一週的句點。窮年代養出來的手法,到哪個年代都好使。

職缺與僱用規模由機構決定,但一個人每天喫什麼、怎麼把飯裝進碗裡,決定權仍在自己手上
把飯裝好的能力,比碗本身耐摔

隊伍會散,碗會留下

那則新聞的後續,多半會照著新聞的節奏走:討論幾天,然後被下一個熱搜接走。徵才說明會門口的隊伍會散,中午的便當店打烊之後也會安靜下來。

留下來的,是每一個明天還要喫飯的人。

四大行少了七千多個職缺,對排隊投履歷的人來說是真實的擠壓,誰也沒有立場輕輕帶過。但如果語言沒有騙人,飯碗這個詞告訴我們的,本來就是一件很物理的事:碗可能被收走,裝飯的手藝是自己的。鐵盒會生鏽,鐵飯碗會縮編,可是把隔夜飯炒香的功夫、把一週菜色排開的判斷、在有限預算裡把日子過出滋味的能耐,這些長在身上,誰也拿不走。

明天中午,如果你也站在便當店前,或者打開自己帶的那一盒,不妨看一眼手裡的容器。它每天出現在你的生活裡,比你大部分的同事都資深。把飯裝好,把飯喫完,這件事站穩了,很多事就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