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到第三十分鐘，你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投影幕上的簡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在座每個人點頭的頻率都同步了，唯獨斜對角那一位，襯衫的皺法、轉筆的角度、連打哈欠都自帶風格。最近B站上「開會時為什麼有人畫風不一樣」的短片一路在傳，畫面裡一整排人當中，總有一個像從別家動畫公司跳槽來的，網友邊笑邊按下分享。
這道題其實不用去動畫裡找答案。中午十二點一到，會議室瞬間改成餐廳，十幾個便當同時掀蓋，味道立刻在會議室裡打了起來：炸排骨的油香、滷白菜的醬色、某個帶蒜炒青菜的同事不好意思地笑。誰家的菜、哪家店裝的、誰又隨便解決了一餐，三秒之內一目瞭然。畫風這件事，便當蓋底下早就寫好了。
一排便當掀開，就是一場小型聯展
公司統一訂便當的日子最明顯。同一張菜單，有人永遠點炸排骨，有人非雞腿不可，還有人會在備註欄寫滿字：飯少、去香菜、辣椒另外包。輪到自己帶便當的那天更精採，保鮮盒一開，昨晚的菜色等於公開了你的冰箱、你的家、你最近過得如何。
有人掀開是三菜一湯的工整格局，紅蘿蔔切得像機器刻的，配色講究到像要拿去比賽；有人是一鍋全攪在一起的豪邁派，顏色曖昧，香氣倒是誠實得很；也有人只帶一條地瓜配兩顆茶葉蛋，午餐對他來說是待辦事項。看便當跟看畫很像，構圖、配色、刀工，每一項都在講話。
日本人把這件事做到了極致。媽媽替孩子裝的便當，白飯正中央擺一顆酸梅，玉子燒切面整齊朝上，配菜顏色湊成一套。那是屬於那個家的風格，別的家庭想學也學不走。
同一道番茄炒蛋，你家我家畫風不同
把鏡頭從會議室移回家裡廚房，畫風的問題更嚴重。一樣的材料、一樣的爐子，不同人煮出來的味道就是不一樣。這件事在臺灣的廚房裡有個更老的說法，叫手路。
稱讚一間老店好喫，常聽到「這是老闆的手路」。手路指的是那雙手經年累月養出來的習慣：鹽撒下去的多寡、翻鍋的節奏、起鍋前補的那半匙醬油膏。同一張食譜交給十個人做，端上桌還是十種味道。食譜寫得出材料與步驟，寫不出手感。
家常菜的例子最經典。番茄炒蛋，有人先炒蛋再撈起，最後拌回去，蛋是蛋、番茄是番茄；有人蛋跟番茄一起下鍋，炒到糊綿入味，湯汁專門拿來拌飯。南部長輩的滷鍋偏甜，北部人家習慣收得鹹香。連煎一顆荷包蛋都能分派別，邊緣要煎到酥脆的全熟派，蛋黃非得流去拌飯不可的半熟派。這些差異沒有標準答案，它們就叫做畫風。
老店的湯頭，是老闆簽在碗裡的名字
去市場邊的老麵攤喫麵你會發現，菜單上同樣寫陽春麵，每一家喫起來都不一樣。高湯用大骨還是蝦殼、油蔥酥是現炸還是叫貨、起鍋前那匙醬油膏繞幾圈，全是攤主幾十年養出來的判斷。所以老饕認店不認菜名，他們認的是那碗湯的簽名。
辦桌的總鋪師更是如此。同樣一道紅蟳米糕、一鍋筍幹封肉，不同師傅辦出來，常客一筷子就喫得出是誰的手路。就像我們在早餐店老闆娘那雙沒有獎盃的冠軍手裡聊過的，這些功夫沒有頒獎典禮，卻天天在你家巷口營業。
你的舌頭，是家裡養出來的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開會時總有人畫風不一樣？因為每個人帶著不同的來歷，走進了同一個空間。味覺也是。你以為愛喫什麼是自己決定的，其實大半是家裡決定的。鹹淡的標準、喝湯的時機、白飯要不要淋滷汁，這些偏好早在你懂事之前就校準好了。將來輪到你開火做飯，手會不自覺往家裡的味道靠近，鹽罐拿起來晃兩下，晃的幅度跟媽媽差不多。
這跟我們先前聊過的你的舌頭其實也跟媽媽共用了很多年是同一件事：長相會遺傳，口味也會。所以兩個家庭出來的人同桌喫飯，一人一句「你家這樣煮喔」，飯桌上立刻變成兩種畫風交流的現場。
想養出自己的畫風，可以這樣練
第一個練習，從紀錄開始。下次輪到家中長輩端出招牌菜，別只顧著喫，站到旁邊看。問問鹽什麼時候下、滷包丟幾顆，把那些「少許」「看感覺」一個個翻譯成寫得下來的量。畫風要能傳承，先得有畫冊。
第二個練習，辦一場同題料理會。找幾個朋友，指定同一道菜，咖哩飯或番茄炒蛋都好，一人帶一鍋來。你會親眼看見同一個題目開出五種答案：有人加蘋果泥，有人倒椰奶，有人堅持放到隔夜才好喫。那一晚你會徹底相信，畫風這件事真的存在。
第三個練習最簡單也最難，準許自己改食譜。照著食譜做叫臨摹，臨摹是基本功，值得練。但畫風是你開始改筆觸的那天才長出來的。哪天覺得這鍋好像可以再酸一點，就加加看。成果難喫也沒關係，廚房裡的個人風格，多半是從失敗的那一鍋開始的。
明天開會，再看到那個畫風不一樣的同事，中午記得留意他的便當。或者，換你當那個人：今晚多煮一點，明早裝進保鮮盒，昨天的滷肉、現燙的青菜、一顆煎到邊緣酥脆的蛋。掀蓋那三秒，等於在會議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