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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茲維列夫奪下美網男單冠軍:他的家鄉叫漢堡,一個你早餐就喫掉的名字

茲維列夫奪下美網男單冠軍,我們把獎盃端回他的家鄉漢堡:從魚市清晨的魚麵包、漢堡牛排的名字身世,到週末自製漢堡的開桌清單。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茲維列夫奪下美網男單冠軍:他的家鄉叫漢堡,一個你早餐就喫掉的名字

決賽隔天早上,我照例拐進巷口的早餐店。鐵板正熱,老闆娘把漢堡肉拍上去,油花炸開的聲音像一小串掌聲,黑胡椒的焦香混著蛋汁的氣味在店裡繞。我盯著菜單還沒想好,手機在檯面上震了一下,跳出來的新聞很短:茲維列夫,美網男單冠軍。

恭喜薩沙。然後我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停在菜單上的同一個詞。漢堡。

這兩個漢堡,一個是德國北方的大城,冠軍出生的地方;另一個在我盤子裡,奶油圓麵包夾著肉、蛋和毫不手軟的美乃滋。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但往名字的源頭再想一層,它們其實是一家人:麵包夾肉那個漢堡,名字當年真的是從那座港都借走的。

一塊肉餅的船票

先把獎盃放一邊,說名字。

十九世紀,往來漢堡與紐約之間的船上,流傳著一道「漢堡牛排」:碎牛肉捏成餅,鹽和胡椒調味,在鐵盤上煎到兩面焦褐。當時的歐洲人覺得漢堡人特別懂喫牛肉,這種做法於是冠上城名。一船一船的移民把這個詞帶上岸,後來有人把它夾進麵包,美式漢堡就此登場。至於誰第一個動手夾的,康乃狄克和威斯康辛的小鎮至今各自堅持自己家最早,吵了上百年沒有結論,倒是沒有人吵名字,它一直指向北海邊那座城。

漢堡本地至今還有一道「熱圓麵包」,烤豬肉墊在剖開的圓麵包上,最後淋一勺肉汁,有人把它列入漢堡的前身候選名單。血統正統與否見仁見智,那份麵包吸飽肉汁的踏實感,倒是跟港都的胃口很合。

有趣的地方在這裡。美網辦在紐約,皇後區的法拉盛草地。從漢堡港到紐約港,一百年前走的是移民船,這個九月走的是球拍。茲維列夫一米九八的個子站在底線後面像座塔,發球砸出去的力道,跟早餐店老闆娘把漢堡肉摔上鐵板的那一聲,某種程度上是同一種港都力氣。

他家的故事也帶著漂洋過海的成分。父親老茲維列夫是前蘇聯的職業球員,後來帶著全家在德國落腳,薩沙在漢堡出生,跟哥哥米沙一起在球場邊長大。一個由移民組成的家,住在一座把名字輸出給全世界食物的城市。大滿貫決賽的舞臺他站過,獎盃這回總算到手,這條線畫起來,比你想的還直。

同一屆美網,我們的餐桌也跟著獎盃跑了幾站。女單那邊萊巴金娜封後時,聊過看臺上那杯浮著蜜瓜球的美網調飲,酸甜的瓜肉泡在氣泡裡,是紐約九月的味道。這回輪到男單,鏡頭轉向冠軍的家鄉。

圖卡呈現漢堡魚市自一七〇三年開市的歷史年份,說明這座市場比一八八一年開打的美網還早了一百七十多年

港都的清晨五點

如果你因為這位冠軍對漢堡起了好奇,先別想漢堡排,去想魚。

每個星期天清晨五點,漢堡魚市開張,這規矩從一七〇三年延續到今天。宿醉的人跟拎著帆布袋的主婦擠在攤位之間,攤販把碎冰鏟得嘩啦作響,叫賣聲蓋過海鷗。當地人手裡多半握著一個魚麵包:剖開的脆麵包抹一層芥末醬或優格醬,夾進醃鯡魚、洋蔥絲和酸黃瓜。一口咬下去,先是麵包的脆,然後是北海來的涼,鹹鮮裡帶一點檸檬的亮。

圖卡標題點出漢堡人的早餐風景,由夾醃鯡魚的魚麵包、深褐色的鰻魚湯與剛出爐的肉桂脆酥組成的港都清晨

還有鰻魚湯。深褐色的湯底用香草和果乾煮出甜裡帶苦的層次,起鍋前放一段煎過的鰻魚進去,是天冷時老漢堡人的家常滋味。水手菜拉布斯卡斯(Labskaus)更有故事:鹽漬牛肉和馬鈴薯搗成泥,用甜菜根染成粉紅色,端上桌時旁邊躺一顆太陽蛋和一捲醃鯡魚。長相樸素得近乎兇狠,據說當年是做給暈船暈到食不下嚥的水手喫的,什麼形狀都不重要,管飽就行。

甜點陣營則有弗朗茲酥捲(Franzbrötchen)。酥皮桿開,抹上肉桂紅糖,捲起來壓出格紋,烤到邊緣焦脆、中心還帶一點撕扯感,漢堡人拿它配咖啡當早點。這東西出了漢堡就少見,是那種住在當地才天天喫得到的驕傲。

一個冠軍的養成,跟魚市和肉桂酥當然沒有直接關係。但一座城的味道會變成一個人的底色。在漢堡長大的人,大概天然懂鹹鮮、懂扎實、懂分量,懂把日子過得像一頓實在的早餐。

臺味漢堡,另一條演化線

名字會旅行,滋味一換了水土就會變種。

臺灣早餐店的漢堡是好例子。奶油圓麵包在烤機上壓出格紋,夾的東西從卡拉雞腿到肉鬆蛋,選項多到像另一個宇宙。鐵板上的漢堡肉多半摻了豬肉,黑胡椒下手重,邊煎邊壓,壓出來的焦香脆邊是臺灣人認的漢堡味。美乃滋是靈魂,有的老店還堅持多抹一層花生醬,甜鹹交疊,跟美式的、德國的都不一樣,但名字同源。

日本的洋食屋又走了另一條路,把麵包拿掉只剩漢堡排,淋多明格拉斯醬,配白飯,臺灣的便當店也跟著賣了好幾十年。同一個名字,三個地方,三種長法。語言學家管這叫詞義漂移,我倒覺得它更像一顆種子,落在誰家院子,就長成誰家的樹。

週末的開桌練習

看比賽重播配外送當然可以,但這個週末不妨自己動手,把「漢堡」做回它該有的樣子。

肉先講究。牛豬八二,粗絞的更好,調味只要鹽和現磨黑胡椒,輕輕拌勻就好,別揉,揉久了肉餅會發死。壓餅的時候在中間按個淺淺的凹,煎的時候才不會鼓成一座小山。下鍋之後忍住別一直翻,聽聲音,油脂的滋滋聲轉小的那一刻翻面,起鍋前放一片起司,讓餘溫把它燙得半融。

麵包用奶油圓麵包或布裏歐都可以,切面朝下放進乾鍋烙到微焦,脆的面才鎖得住肉汁。配料做一點糖漬小黃瓜:小黃瓜切薄片,加糖、醋和一小撮鹽,十分鐘就有脆亮的酸;洋蔥切細絲泡冰水,去掉嗆味留下甜。蛋煎到邊緣起泡、蛋黃還會流動的程度,戳破的瞬間淌進肉餅,那是整個漢堡的高光時刻。

飲料配德式蘋果汽水,蘋果汁兌氣泡水,德國人從早喝到晚的東西,解膩。想連甜點一起致敬漢堡,買現成酥皮,抹上肉桂紅糖捲起來壓扁,烤箱十五分鐘,廚房聞起來就會像易北河邊的咖啡館。

清單圖列出自製漢堡開桌的五樣要點:現打牛豬漢堡肉、烙過的奶油圓麵包、糖漬小黃瓜、流心煎蛋與德式蘋果汽水

名字、獎盃與你的下一口

這屆美網走到男單冠軍出爐,我們的餐桌也繞了地球好幾圈。萊巴金娜那杯蜜瓜氣泡之外,還有鄭欽文家鄉十堰那碗三樣合煮的湯,牛肉、粉條與水餃同鍋的早晨滋味,是她止步八強那晚聊的。每多一座被舉起的獎盃,地圖上就多一張值得認識的餐桌,這大概是看體育新聞最不虧的部分。

所以,恭喜茲維列夫。也恭喜漢堡這座城,名字先風靡了一百多年,如今自家孩子也捧盃了。下回你在早餐店聽到「漢堡」兩個字,它可能是一座城,可能是一位冠軍的家鄉,也可能就是你手上那個正在滴美乃滋、熱得燙手的傢夥。三個都對。哪一個,都值得你多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