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空冰箱開始
入住的第一個早晨,你做的第一件事,多半是拉開冰箱門。裡面空空的,只有一股冷風撲上臉,層架上或許還留著前一位房客的半瓶楓糖漿,瓶身黏黏的,標籤翹了一角。抽屜裡躺著一支鍋鏟、兩個盤子,櫃子深處有一包不知道誰留下的義大利麵。於是你在異國的第一個難題就這麼來了:今晚,喫什麼。
這幾天,鄭愷和苗苗在加拿大租了一個月房子的消息掛上熱搜。點進討論串,內容多數繞著一種嚮往打轉:一家人在陌生的城市住下來,白天去超市補貨、晚上開夥煮飯,那種把旅行過成日子的模樣,讓很多人按讚之餘,也默默打開了找房網站。住飯店像度假,有廚房的房子才像生活。飯店的日子是被照顧的,被子有人鋪,早餐有人備;租來的房子什麼都要自己來,要倒垃圾,要在語言不太通的超市裡研究哪一盒蛋最新鮮。
而旅行一旦長到以月計,喫這件事會先從享受變成負擔,再從負擝變回享受。只是後面那個享受,發生的地點,是一間別人的廚房。
住到第十天,你會想念一碗白米飯
長住的前三天,你喫得很衝。排隊的名店、街角的咖啡館、深夜的肉汁起司薯條、路邊攤的熱狗,每一餐都像在蓋章,生怕錯過任何一個「來過」的證據。
到了第七天,胃口開始誠實。早上醒來,腦中浮現的換成了一碗清粥,配一點肉鬆,或一盤只是簡單炒過的青菜。舌頭被外面的鹹和油餵了整整一週,它會開始替你思念家裡的味道,這種思念不講道理,景點安慰不了它。
於是很多人會在某個晚上走進租屋的廚房,把當天買的白米下鍋。飯煮好的那一刻,蒸汽掀開鍋蓋,米香混著水汽充滿整間廚房,那是任何一家名店都給不了的味道。再煎一顆蛋,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去,滋啦一聲,香氣竄起來,你在地球另一端,把自己接回了家。
舒服的旅行該怎麼喫,我們先前聊過一回:錢多不累的旅行,喫起來是什麼味道,當時的結論到現在還站得住。記得最深的,往往是自己費過一點功夫的那一餐。
加拿大的超市,有半個熟悉的亞洲
出發前,與其排滿景點,不如先把目的地的餐桌讀一遍:亞洲超市在哪裡、市場星期幾開。這種功課我們先前也替別的旅程做過一次,出發前先把拉美餐桌讀一遍,做起來最餓,也最快樂。
在加拿大開夥,比想像中容易。溫哥華、多倫多這些城市的大型亞洲超市,貨架規模會讓第一次走進去的人愣一下:青菜區有地瓜葉和A菜,冰櫃裡塞滿貢丸和火鍋料;零食牆從蝦餅排到蛋捲,連珍珠奶茶的原料都找得到。醬油有臺式的,也有廣式的,一字排開,像一條縮小版的回家路。
對留學生來說,這些超市是另一種意義的地方。多少人的海外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番茄哪家店都買得到,蛋也便宜,油下鍋,番茄炒軟再倒蛋汁,起鍋前的那一點鹽,是很多人在國外學會的第一個「家」的味道。後來廚藝慢慢長出枝葉,會滷肉了,會在期末考後替自己燉一鍋湯,廚房就從求生變成了生活。
所以去加拿大住一個月,行李裡不需要裝太多家鄉味。真要帶,一小包茶葉、一小罐慣用的辣椒醬就夠,剩下的,走進超市那一刻,思念會自己找到出口。捏一捏豆腐的軟硬,把一盒豆漿放進推車時你會發現,鄉愁這種東西,可以被國外的貨架治好一半。
楓糖、鮭魚,和夏末最後一批藍莓
整個月都在煮家鄉味,就白白飛了十幾個小時,加拿大自己的味道,值得騰出幾天的胃。
先說楓糖漿。春天雪融的時候,糖楓的樹汁開始流動,楓農在樹幹上鑽孔接管,一滴一滴收集,再慢慢煮濃,好幾十公升的樹汁才換得到不到一公升的糖漿。倒在新鮮出爐的鬆餅上,琥珀色的液體順著邊緣滑下來,甜裡帶一點木質香,像把整座森林的春天濃縮進盤子。租屋裡有前人留下的半瓶楓糖漿其來有自,這東西在加拿大,就像我們櫃子裡那罐蔭油,是家常。
鮭魚也是。太平洋沿岸的鮭魚季,超市冷藏櫃裡的魚排橘得發亮,油花細緻,回家乾煎就好:魚皮朝下,讓它在鍋裡滋滋作響,翻面再煎兩分鐘,起鍋撒鹽,配白飯或沙拉都行。怕麻煩就買煙燻鮭魚,抹一點奶油乳酪夾進貝果,是很道地的加拿大早餐。
夏末秋初,還趕得上不列顛哥倫比亞省藍莓的尾聲。那裡的藍莓胖而結實,咬破時漿汁在嘴裡炸開,酸甜比例剛好,一把一把當零食都不嫌多。旅行的後半段,把這些當地味道排進菜單,今天煎鮭魚,明天把藍莓攪進優格,一個月的餐桌,就這樣一半家鄉、一半異地。
離開之前,把冰箱清空,把記憶打包
長住的最後一週,冰箱會出現一種倒數的氣氛。米剩最後兩碗,醬油見了底;最後幾顆蛋在旅程的最後一個早晨,變成一份歪歪扭扭的歐姆蛋,像替這個月畫句點。多數短租有個規矩,退房前冰箱清空、廚房復原,這個收拾的過程其實有點捨不得,等於在跟一間用了一個月的廚房道別。
要帶走的東西,楓糖漿和冰酒最保值,煙燻鮭魚有真空包裝的可以考慮,入境規定先查清楚。不過帶得最遠的,常常是某頓很普通的晚餐:鍋裡的飯、邊緣煎得焦脆的蛋、窗外陌生的街燈,和喫得很安穩的一家人。
回來以後你會發現,那個月記得的景點可能沒幾個,倒是那間廚房記得清清楚楚:哪個爐口火力旺、水槽的水要流多久才熱。原來旅行和生活的分界這麼簡單,一個在看,一個在住;而住下來這件事,向來是從點火那一刻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