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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螢幕說你坐得很穩,內耳說你正時速一百:那股暈,得從一顆話梅說起

螢幕說你坐得很穩,內耳說你正時速一百:那股暈,得從一顆話梅說起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螢幕說你坐得很穩,內耳說你正時速一百:那股暈,得從一顆話梅說起

車過收費站,你低頭回一則訊息。三分鐘後,太陽穴開始發脹,喉嚨深處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味,冷汗順著後頸往下爬。你趕緊抬頭,把視線黏到窗外飛逝的護欄上,過了兩個交流道,那股不適才慢慢退潮。前方駕駛座上,司機大哥開了三個多小時,語氣平穩地回報路況,中途還嗑完一顆茶葉蛋。

同一臺車,同樣的晃。低頭的人胃在翻,握方向盤的人胃口奇好。這個疑問最近在知乎上被拿出來討論,而臺灣的國道客運與遊覽車上,其實每天都有人用身體在問同一件事。

把這個問題往肚子裡追,最後會撞見食物。暈車的盡頭是噁心,噁心一旦上桌,所有東西都得退場。反過來說,臺灣人對付暈車的老方法,也幾乎全在食物區:阿嬤皮包深處的話梅、雜貨店玻璃罐裡的薑糖、薄荷棒、陳皮梅。一個關於平衡感的題目,繞了一圈,答案落在嘴裡。

螢幕說你靜止,前庭說你在飛

先看身體裡發生了什麼。

人的平衡靠兩套系統一起工作。眼睛負責看世界,內耳的前庭系統負責感覺加速度:起步、煞車、過彎、壓過伸縮縫的顛簸,這些位移都由前庭回報給大腦。平常兩邊口徑一致,你坐得穩,走得直。

搭車看手機的時候,口徑分裂了。眼睛盯著三十公分外一塊不動的螢幕,回報「我是靜止的」。車子每切一次車道、每過一個彎,前庭都回報「我在動,而且方向一直在變」。大腦同時收到兩份對不上的報告,頭暈、冷汗、噁心就接連上門。這就是所謂的感官衝突,暈車最常見的劇本。

圖中以五行文字對照駕駛與乘客在車內的感官差異,說明駕駛能預期車輛動態,乘客的視覺與平衡訊號則彼此衝突

抬頭看遠方為什麼有用?因為流動的風景讓眼睛補上一份誠實的報告,視覺與前庭重新對頻,暈的程度就往下掉。老一輩叫暈車的人「看前面、看遠的地方」,這句話比很多解釋都精準。

至於噁心這一步,1977年心理學家特雷斯曼提出過一個流傳很廣的假說:視覺與平衡嚴重失調的樣子,類似某些神經毒的症狀,大腦面對這種混亂傾向寧可誤報,先催吐再說。假說歸假說,它至少點出一件事:噁心是一套很老的警報系統,而這套警報對氣味極度敏感。這也是為什麼暈車發作時,連平常最愛的滷肉味都會突然變得難以忍受。

身體其實整天都在對你廣播各種訊號,讀懂它是一門老功夫,這件事我們在手錶把脈與爐邊顧火那篇聊過。

方向盤是最好用的暈車藥

那駕駛呢?

開車的人手上握有這趟路的全部情報。下個彎在哪、要多早收油,減速是他自己踩的。方向盤轉多少、車身會側傾多少,他的身體早半秒就準備好了:肌肉先繃住,視線先移到出彎的地方,頭也提前轉過去。前庭的訊號抵達大腦時,大腦早就預期它會來,衝突自然小。

乘客剛好站在對面。你的身體被動地被甩來甩去,每一次變換車道都是無預警的,眼睛又鎖在螢幕上,等於矇著眼被人拉著轉圈。同一個彎,對駕駛是計畫中的動作,對你是從座椅上被撈走的意外。

廚房裡有現成的對照。掌廚的人嚐自己那鍋湯,味道再衝擊都有心理準備,鹹是他下的、辣是他放的,每一口都落在預期內。等喫的人第一口才碰到那個味道,全部的衝擊集中在那一瞬間。開車的人是這趟路的掌廚者,乘客是等上菜的人,端上來的每一道彎,都沒先看過菜單。

所以老練的乘客會自己想辦法弄到情報。坐前座、看導航提前知道彎在哪、視線順著路的延伸放出去,身體先有譜,暈的機率就低一截。

酸梅與薑糖:乘客的老藥方

臺灣人的搭車記憶裡,有幾味固定的東西。

話梅排第一。鹹鹹酸酸的梅子在嘴裡化開,唾液一下子湧出來,那股酸勁很有存在感,硬生生把注意力從胃的部分分走。阿嬤那一輩管它叫顧胃的,出遠門前先去柑仔店補一罐。第二味是薑。薑在漢方飲食裡一直站在止嘔那一排:薑母茶、薑糖、討海人含的薑片、孕吐時長輩遞來的薑茶。薑入口喉頭一熱,胃裡那股翻湧常能壓下去半格,辣味來自薑辣素,小小一片,個性很衝。薄荷走的是涼的那條路,薄荷棒往鼻子下面一抹,清涼的氣味直接把噁心感蓋過去。

這些偏方流傳這麼久,原則倒很有默契:味道要強、要酸或要涼、體積要小、絕對不能油。你看遍整排零食貨架,被挑上車的就是那幾樣。洋芋片再香,也沒有人在暈車發作時想來一包。

氣味是另一個戰場。密閉車廂裡嗅覺會變尖銳,蔥油、炸物、便當的油煈味在晃動中都被放大。遊覽車司機總會廣播請乘客別在車上喫味道重的東西,背後就是這個原因:一個排骨便當,可以讓半臺車的人一起難過。

運將的胃,職業級的訓練

職業駕駛的喫法,是這整套學問的進階版。

跑國道的客運司機、遊覽車司機、貨車司機,用餐時間被班表切得很碎,在休息站停留的時間以分鐘計。老司機普遍喫七八分飽:喫太撐會睏,油膩的反胃,而開車的人,胃也要跟著一起上路。隨車一定有水,夏天加一罐無糖茶,嘴裡嚼顆口香糖提神,比什麼能量飲料都溫和。

圖卡以把胃口調成旅途模式為題,點出出發前的飲食分量與口味選擇會直接影響乘車時的舒適度
出發前怎麼喫,決定後半段路的臉色

休息站是這套節奏的節點。泰安、西湖、關廟,每站都有司機們固定買的東西:茶葉蛋、香蕉、便當裡挑最不油的那格。連假國道上人車與喫飯的節奏怎麼安排,先前在車也要喫飯的服務區觀察裡聊過,那條充電隊伍旁邊冒著熱氣的熱水間,就是國道飲食的縮影。

出發前,把身體先安頓好

整理成可以帶著走的做法。

出發前那一餐喫七八分飽,避開大油與過甜,甜的容易在晃動裡翻出胃酸。上車之後,手機盡量改用聽的,音樂或 podcast 交給耳朵,耳朵跟眼睛不會打架。真有非回不可的訊息,等紅燈或靠站再回,回的時候把手機拿遠一點、字放大一點,眼睛的對焦負擔也小一些。視線有空的時候就往路的盡頭放,看得越遠越穩。

隨身包裡放一小包薑糖或幾顆話梅,有噁心的苗頭就含一顆,嘴裡有事做,警報會安靜一些。薄荷棒放在好拿的地方。車內空氣保持流動,窗留一條縫,比什麼都實在。如果這趟路你清楚自己一定會暈,出發前半小時到一小時先喫暈車藥,照藥師指示來,這是最穩的一條路。

圖中列出五項搭車防暈的做法,從出發前的飲食分量、手機使用方式,到隨身小物與車內視線的安排

最後回到原本的問題:為什麼開車的人不暈。因為他從頭到尾都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把方向盤交給別人的時候,你也把身體的主控權一起交了出去。這時候口袋裡那顆話梅,就是你能為自己留的一點主導權,酸的、小小的、立刻見效。下次長途,替後座低頭打字的家人備一包吧。他們正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一個在螢幕裡靜止,一個在國道上以時速一百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