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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咖啡#蜂蜜#國際味覺

你那杯摩卡,名字來自這幾天正被空襲的葉門

從紅海邊的摩卡港到示巴古國的乳香古道,把九月底胡塞組織與沙烏地互相通報戰果的葉門頭條,讀成一杯咖啡、一鍋薩爾塔與一罐錫德蜂蜜的故事,附今晚就能照做的餐桌靈感。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你那杯摩卡,名字來自這幾天正被空襲的葉門

週末早上,你站在咖啡店菜單前掃一眼:拿鐵、卡布奇諾、摩卡。點摩卡的人多半是為了那股巧克力味,濃、甜、可可脂的香氣蓋過一切。很少有人會想,這兩個字其實是一個港口的名字,而且是一個你最近很可能在新聞裡看過的國家:葉門。9月27日,胡塞組織(即胡塞武裝)發布聲明說,過去24小時,沙烏地阿拉伯的戰機對葉門五個省分發動26次空襲,塔伊茲、焦夫、馬裏卜、扎馬爾、薩達;葉門政府軍那邊則說,三天內對胡塞的軍事目標實施了數百次打擊。雙方數字對不上,地名倒是同一批。這幾個地名換一種地圖看,一個是三千年前香料古道的心臟,幾個的高地種了幾百年咖啡,整個國家還有一種蜂蜜,在阿拉伯世界是頭等艙的行情。

統計圖卡呈現胡塞組織通報單日26次空襲、涵蓋葉門塔伊茲、焦夫、馬裏卜、扎馬爾與薩達五個省分的訊息
雙方戰報數字各異,此為胡塞方面說法

先說那杯咖啡:一個港口怎麼變成一種味道

咖啡的老家在紅海對岸的衣索比亞,山羊喫了果子跳舞的傳說你也許聽過。真正把咖啡做成生意的,是葉門人。大約十五世紀起,紅海邊修道的人熬夜祈禱前喝上一杯,苦味壓住睡意;山地的農人把咖啡樹種上石頭疊成的梯田,收成的豆子靠騾子一路馱到海岸。那幾百年間,全世界想買咖啡豆,幾乎只有一個出口:摩卡港。歐洲人喝到的每一粒豆子都從這個港上船,「摩卡」於是從港名變成咖啡的代名詞。

後來荷蘭人把苗帶去爪哇與錫蘭,加勒比海與南美的莊園一個個冒出來,摩卡港的獨門生意做不成了。港口淤了,生意移去亞丁,名字卻留在全世界的菜單上。葉門高地豆的風味常有巧克力與果乾的調子,尾韻帶一點香料,後來人們把咖啡加可可的喝法叫作摩卡,算是那個老港留給日常生活的最後一筆遺產。

而當年的生意,每一手都要過一關。豆子從山地農戶到部落首領,再到港口商人、鄂圖曼的稅吏、歐洲公司的帳房,層層過手,層層抽成。這套骨架聽起來很耳熟,我們先前聊過配送費一路被抽成的那本帳,結構和幾百年前的咖啡路是同一副。

頭條裡的五個地名,各自有滋味

這次被點名的省分裡,馬裏卜的名字比這則新聞老得多。三千年前,示巴王國的心臟就在這一帶,聖經裡那位帶著黃金與香料去見所羅門王的示巴女王,傳說中的家就在這裡。古馬裏卜水壩攔住山洪,在沙漠邊緣灌溉出沃土;從葉門南部海岸往北的乳香與沒藥駱駝商隊,在這裡補水、換駝、上路。你今天在任何一座教堂聞到的乳香,血統都要往這條古道上追。

薩達與扎馬爾在北部與中部的高地。葉門的咖啡至今靠一家一戶的小園子撐著,種在將近兩千公尺的石梯田上,少見平地大莊園那種規模。塔伊茲是通往高地的門戶,市場裡曬著成盤的辣椒、孜然與咖啡殼,空氣辛香。這幾個地名出現在戰報裡是目標,出現在另一種地圖上,是咖啡、蜂蜜與香料的出處。換一種地圖,就換一種讀法。

清單圖卡列出葉門餐桌五個關鍵字,包含薩爾塔燉鍋、曼迪炭坑燻飯、朱格青辣醬、賓特阿薩恩蜂蜜千層餅與錫德棗樹蜂蜜

爐子照樣要開:一鍋薩爾塔與一罐蜂蜜

葉門人心裡有一鍋國民料理,叫薩爾塔。深鍋裡是帶骨羊肉或雞肉燉出的清湯,添了扁豆或時蔬,上桌前最關鍵的一手是胡蘆巴。這種在印度菜裡叫 methi 的種子,泡水之後打到起泡,黃色的泡沫鋪在滾燙的湯面上,聞起來像楓糖混著芹菜籽,入口先苦,後面慢慢回甘,第一次喝的人多半會愣一下,第二次就懂了。一鍋薩爾塔端上桌,全家人圍著,用手撕的扁麵包挖著喫,中午的葉門就該是這個聲音:麵包撕開、湯泡進去、有人伸手搶最後一勺。

另一道曼迪走的是炭火路線:醃好的整塊肉吊進地坑,慢火燻烤大半天,油脂一滴滴落進底下的米飯,開坑時那股煙燻的肉香,隔著一條街都聞得到。

再說蜂蜜。哈德拉毛地區的瓦地多安谷地,蜜蜂採錫德樹的花,那是一種棗樹,釀出的蜂蜜色深、質稠,倒進溫水裡會沉成緩慢的一縷。在阿拉伯世界的行情裡,它是婚約、探病、貴客臨門都撐得住場面的等級。葉門還有一道待客甜點賓特阿薩恩,名字直譯是「盤子的女兒」:一層層刷了澄清奶油的薄麵皮,烤到酥脆,上桌前狠狠淋一圈蜂蜜,大家圍著用手撕,搶的都是邊角最脆的那一塊。

戰事打了這麼多年,這些老行當都在挨:梯田荒了沒人修,出口的路斷一段換一段,蜂農帶著蜂箱搬了家,咖啡樹等不到採收。國際新聞談葉門,繞不開飢餓兩個字。可是中午的爐子照樣開,薩爾塔照樣冒泡,麵包照樣被撕成小塊。

圖卡標題寫出本段主張:新聞熱度會退去,但葉門的咖啡梯田與山谷蜂箱仍在日常裡延續

今晚就能做的幾件小事

最簡單的一件,從你自己的杯子開始。週末煮一杯濃一點的咖啡,深焙,磨細,沖好後攪進兩小匙可可粉和一點糖,趁熱喝。喝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杯的名字從哪裡來:一個現在正在新聞裡的國家,曾經壟斷全世界的咖啡。

想動手的話,試一瓶朱格。香菜一小把、蒜兩三瓣、辣椒隨你,加小茴香與一點磨碎的綠豆蔻,打成粗粗的泥,鹽和檸檬汁收尾。這瓶葉門辣醬跟著移民走遍了世界,在特拉維夫的市場裡叫 s’chug,抹水煮蛋、拌麵、配烤肉都夠兇。冰起來,幾天內喫完。

懶一點的版本:平底鍋烙一張餅,起鍋前刷一層奶油,趁熱淋蜂蜜,用手撕著喫。這是賓特阿薩恩的家常精神版,談不上標準,但很難不好喫。講究些可以再煮一壺薑味咖啡,葉門人捨不得豆子的時候,會用曬乾的咖啡殼加薑與肉桂煮水,叫作 qishr,喝起來輕輕的,薑的辣在喉嚨裡留一條細線。你在家拿兩三片薑丟進咖啡壺,就有幾分意思。

最後一件,跟喫無關也跟喫有關。下次再看到這幾個地名,翻出地圖看一眼它們的山與河谷,看一眼紅海對岸的衣索比亞。政治與餐桌向來坐得很近,我們先前寫過菜單不會寫進公報的那桌華盛頓國宴,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大事在桌上談,日子在桌邊過。頭條會退燒,梯田上的咖啡樹和山谷裡的蜂箱還得往下長,而你手裡那杯摩卡,就是它們最老的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