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門鈴響。你從騎士手裡接過五個塑膠袋，手腕一沉，袋口冒出的熱氣帶著炸物的油香和湯的鹹味，樓梯間一下子全是喫的味道。他說聲謝謝，轉身下樓，機車引擎聲很快被雨蓋掉。
你低頭看手機，這單的配送費，五十多元人民幣。而在他的手機上，同一張訂單跳出來的到手金額，是兩塊七。
這是最近在百度貼吧燒起來的話題。有網友貼出截圖，問了所有點過外送的人都想問的那句話：中間這一段，錢去哪了。即時討論衝上三萬多則，留言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穿著雨衣在跑單的當事人。
兩塊七，在喫的世界裡是什麼
把數字放回喫的世界裡感受一下。兩塊七，差不多是一顆茶葉蛋再多一點的錢。一碗最便宜的湯麵要七八塊起跳，兩塊七連半碗都搆不著。
而這兩塊七，是一個人穿過雨騎了幾公裏，再拎著五大袋生鮮雜糧爬樓換來的。留言串裡還有人補了另一筆帳：一張超市跑腿單，商家和顧客一共出了六塊九的配送費，騎士到手兩塊二。他自己算，以前聽說平臺抽三到五成，現在看起來直接抽到七八成。這些都是騎士端的單方說法，不過截圖一張接一張貼上來，疊在一起已經夠沈。
更誇張的還有。有人提到搬冰箱等級的大件訂單，配送費只給三塊錢，逼得店家自己掏腰包加打賞，才有人願意接。
每一手都要喫一口，這本帳市場裡最老
這種結構，喫的世界其實一點都不陌生。
臺灣的果菜批發市場就是活教材。凌晨三點，農民把還沾著田水的高麗菜送進集貨場，紙箱疊上貨車走高速公路，天亮前進拍賣場，白熾燈亮得刺眼，拍賣員拉開嗓子唱價，承銷商舉牌，價格幾秒鐘定生死，膠籃嘩啦一聲換了主人。再轉一手給零售攤，菜這才躺進你的菜籃。菜價從產地到廚房翻上兩三倍是常態，每一手都抽一口，也每一手都扛風險，菜會爛、價會跌，一場颱風能讓整車菜跳價。
差別在於，市場的帳攤在燈下算。唱價的聲音你聽得到，攤販進貨多少一問便知，行情是公開的。外送平臺把這本帳搬進了黑盒子，你看到總價，騎士看到到手價，中間那一大段，只剩系統自己知道。
外送這門生意，比你想的老很多
往回看，外送根本是門老生意。
宋朝人早就叫過外賣。《東京夢華錄》裡的汴京酒樓可以「索喚」，派夥計把菜送進府裡；老上海有包飯作，每天挑著食盒給商號送兩餐，一送就是經年；臺灣早年的便當外送，腳踏車後座一箱疊幾十個便當，養活整條街的上班人。
那個年代的外送有個共同點：跑腿的人就是店裡的人。舊時館子的跑堂本俸薄得很，靠的是客人當面給的賞錢，堂倌一聲謝、一個躬，錢從客人手裡到夥計手裡，不經過任何一層。帳再簡單不過，路是他跑的，錢就是他拿的。
現在這段路被切成好幾段，誰接單、拿多少錢，系統說了算。帳本變厚了，跑路的人分到的那一頁，卻越來越薄。
兩頭被夾住的日子
留言串裡最讓人心裡發沈的，是跑單的人自己說的話。
補貼退場之後，有眾包騎士說單量和單價都比去年夏天少了近半。午高峯十幾張單，七十五個騎士在搶，平均七八個人分一單。有人三個半小時跑了十八單，一單兩塊錢，來回五六公裏，汗把雨衣裡面浸得全濕。他問，這就是所謂的人口紅利？
店家那頭也不好過。有人抱怨抽成兩成三起跳，再壓配送費、綁行銷活動，一單結算下來利潤薄得像紙。還有人貼出對照，平臺第二季財報數字上揚，底下的留言區卻全是騎士和商家的抱怨，一邊是獲利，一邊是工時，看在同一天的新聞裡特別刺眼。
真的有人去對過價。一位網友發現常點的幾家店在外送App上莫名變貴，索性下樓走到粉店，同一碗粉，店裡賣十二塊，App上標二十三塊五。
十二塊和二十三塊五之間的差距，就是黑盒子帳本攤到你面前的樣子。菜單標價、平臺服務費、配送費、優惠折抵，全纏在同一條線上，拆開之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喫虧。臺灣的讀者應該也不陌生，不少小店牆上就貼著外送價與店內價不同的告示，那是店家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你，中間這一段有多貴。
而那家你走得到的粉店，老闆認得你的臉，記得你湯要清淡。我們先前寫過看鏡頭笑一下就結帳的倫敦咖啡館，那種面對面累積出來的往來，帳單上看不見，卻每天都在替你留一碗對的口味。
你這一端，做得到的事
罵歸罵，飯還是要喫，單還是要點。有幾件事，是你今天就做得到的。
遠一點的店，試著打電話。有些老店沒上平臺，照樣接電話，你走過去拿，付的就是店裡的價錢。我們在那通撥給日本餐廳的訂位電話裡聊過，對某些店來說一通電話就是全部的訂位系統，聲音裡的往來比任何App都老，也都可靠。
真的累、真的懶、外面真的在下雨，那就點吧。買方便本來就是外送存在的理由，沒什麼好罪惡的。只是結帳前多看一眼明細，知道這一單裡誰拿了什麼。風大雨大的日子，許多平臺有隨單打賞的選項，那幾塊錢不經過任何一層，直接進騎士口袋。
接餐那一刻也可以厚道些。備註把地址寫清楚，電梯壞了先說一聲。接過袋子的那句謝謝，別省，跑一整天單的人，記得比誰都久。
接過袋子的那三秒
整條外送鏈上，你看不見廚房，也看不見派單的演算法。你唯一看得到的，是門口那個還在滴雨的人，和那五袋冒著熱氣的晚餐。
他在雨裡騎了幾公裏、爬了幾層樓，這一單到手兩塊七。你多走五分鐘，那碗粉十二塊。中間的帳一時算不清沒關係，至少從下一次門鈴響起，你心裡有數：這頓飯的路上有幾本帳，每本帳的後面，都站著一個正在喫飯時間餓肚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