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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咖啡#蜂蜜#中東家常

葉門上了頭條那天,我數了數廚房裡認識它的方式

葉門因沙烏地阿拉伯空襲登上熱搜,我們把這則戰事新聞端回廚房:從摩卡咖啡、側德蜂蜜、打發的胡蘆巴到一罐綠得發亮的辣醬,重新認識一個總是被戰爭代言的國家。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葉門上了頭條那天,我數了數廚房裡認識它的方式

深夜滑手機,推播跳出來的關鍵字一個比一個重:葉門、沙烏地阿拉伯、四十八小時、一百二十九次空襲。九月十二日,胡塞武裝發言人葉海亞·薩雷亞說,過去兩天,沙烏地阿拉伯空軍對塔伊茲、馬裏卜、荷臺達、焦夫等地發動了一百二十九次空襲,並揚言報復;沙烏地阿拉伯方面至今沒有回應。

這幾個地名,多數人唸不太順,看兩眼就往下滑了。但你的廚房可能早就認得這個國家。菜單上那杯摩卡、蜂蜜專櫃裡那罐貴得嚇人的 Sidr、中東餐廳桌上那碟綠得發亮的辣醬,它們的老家,都是同一個地方:葉門。

統計圖卡呈現胡塞武裝發言人公布沙烏地阿拉伯在四十八小時內對葉門多省發動一百二十九次空襲的說法

先自我介紹的,是那杯叫摩卡的咖啡

咖啡樹的老家在東非,但最早把咖啡豆裝上船、做成一門國際生意的人,根據地就在葉門紅海岸邊的摩卡港。好幾個世紀,歐洲人喝下的咖啡多數從這個小港出發,港口的名字就這麼變成一杯飲品的名字,跟著菜單旅行到全世界的街角。這段身世,我們先前在紅海要地與那杯摩卡的故事裡細聊過:熱搜上的海峽和咖啡館裡的拿鐵,隔了幾百年,走的還是同一條航線。

有趣的是,葉門人自己平常喝的,更常是一壺咖啡殼茶,他們叫它 qishr。曬乾的咖啡果殼,配薑片和豆蔻,小火煮出淡淡的琥珀紅。入口先是薑的暖,再來一點果殼的微酸和木質香,咖啡因低,老少都能上桌。咖啡的商業起點,把這顆果子一路用到了最外層。

貴得有理由的蜂蜜,和一座叫「鹽」的市集

首都薩那的老城裡,有座市集叫 Souq al-Milh,直譯是「鹽市」。名字裡是鹽,攤子上最體面的卻是一甕一甕的蜂蜜,琥珀的、深褐的、近乎墨色的,濃稠得能掛住湯匙。其中名氣最大的是側德蜂蜜,出自哈德拉毛地區的多阿尼河谷。側德是河谷裡的棗樹,帶刺,耐旱,花期短。蜜蜂追著它的花,養蜂人追著花期把蜂箱搬進搬出河谷,一年就等那麼一小段日子。

好的側德蜂蜜倒出來幾乎不流動,含在嘴裡先甜後苦再回甘,尾韻浮出藥草和木頭的味道,有人形容像嚐到了乾燥河谷的空氣。在葉門,蜂蜜是待客的誠意、送禮的體面,也是抽屜裡的常備。點心 bint al-sahn 更直接:一層層刷了奶油的薄麵皮進爐烤酥,上桌前趁熱淋蜂蜜,掰開的瞬間,脆片與蜜一起往下垮,甜得理直氣壯。

你可以這樣練舌頭。下次看到標了產區的蜂蜜,別急著攪進熱水,先舀一勺常溫的含住,等它化開,注意尾韻跑出什麼。臺灣的龍眼蜜溫潤,荔枝蜜清雅,換成河谷棗樹的蜜,你會立刻懂什麼叫風土寫進蜂蜜裡。

中午的國民菜,是把苦味打進空氣裡

葉門人中午的國民菜叫 saltah。一個還在冒泡的熱鍋端上桌,底層是燉得濃稠的肉湯,上頭蓋一團蓬鬆乳白的泡沫,旁邊一圈紅色的番茄辣椒醬,配一大盤飯或熱餅,全桌從同一個鍋裡挖著喫。那團泡沫是整鍋的靈魂,材料是胡蘆巴,當地話叫 hilba。

胡蘆巴的籽小小方方,聞起來像楓糖混著芹菜籽,磨碎後常藏在咖哩粉裡,你大概率喫過,只是沒被介紹過名字。葉門人的處理很講究:籽泡水一夜,瀝乾打成黏稠的膠狀,然後使勁打,用叉子或打蛋器都行,打到顏色轉白、體積蓬起,像打發的蛋白。直接下鍋會苦會澀,苦味被打進空氣裡之後,留下的是青草和堅果的香。南北貨行偶爾找得到這味籽,網路也有。週末空兩個小時就能試:兩匙籽泡一夜,打勻,拚命打五分鐘,親眼看它從黃褐轉成乳白,加幾滴檸檬汁和鹽,鋪在熱湯或熱飯上,你就重現了半個葉門的中午。

圖卡列出身在自家廚房認識葉門的五種味覺途徑:摩卡咖啡、側德蜂蜜、國民菜鹽燉鍋 saltah、周格青辣醬與咖啡殼茶 qishr

荷臺達的魚,和一罐綠得發亮的辣醬

這回被點名的地名裡,荷臺達是紅海邊的大港。太平的日子裡,那裡的清晨屬於漁市:漁船回航,劍魚、鮪魚、石斑在碎冰上排開,魚眼清亮,海風鹹得扎臉。葉門的海岸線不短,魚是家常的蛋白質,也順理成章走進那罐全國都認得的辣醬。

周格醬,或叫 sahawiq,做法豪邁:青辣椒、香菜、蒜頭、小茴香、一點豆蔻,石臼裡搗到出水,綠得像剛割下來的草。辣得直率,香得複雜,配魚配飯配餅都行。後來,葉門的猶太社羣把它帶到特拉維夫的市場,再從那裡一路紅向歐美,如今柏林和紐約的早午餐店都拿它抹吐司。名字印上了玻璃罐,老家卻很少被提起。

自己打一罐臺版不難:青辣椒、一大把香菜、兩瓣蒜、小茴香和鹽,調理機打成粗泥,裝進乾淨的玻璃罐冷藏,一週內喫完最好。早上煎一顆荷包蛋,舀一小勺鋪上去,配白飯也罷,配饅頭也罷。臺灣人最懂這件事的分量:一罐辣椒醬,決定一碗白飯的命運。

戰爭上頭條的日子,花期照樣來

葉門這場仗打了多年。新聞裡的每個地名,對當地人來說是家,是麥田,是果園,是蜜蜂的河谷。多阿尼河谷的棗樹照季節開花,養蜂人照花期搬蜂箱,蜂蜜收成好不好,看天氣,也看路能不能走、檢查哨能不能過。這些細節國際新聞不會報,但它們決定一個地方明年還有沒有東西喫。

戰爭頭條會退燒,河谷的花期年年準時,理解一個常被戰爭代言的國家,可以從記得它的食物與日常開始

災難裡的喫食,從來都是頭條底下那行小字。我們曾經寫過紐約怎麼用食物接住悲傷的人,一百零七樓的最後一頓早餐之後,一座城靠著替彼此留一盤飯,一步一步站穩。地方不同,飯做的事情很像:把人穩住,把日子接回去。我們對遠方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可以把名字唸對。下次新聞再跑出「荷臺達」,你會知道那是個有漁市的港城;跑出「薩那」,你會想起一座以鹽為名、擺滿蜂蜜甕的老市集。

週末的一壺咖啡殼茶,與半個薩那的早晨

咖啡殼在臺灣不好買,方向對就好。淺焙的葉門豆難尋,就用衣索比亞的日曬豆代替,磨粗,加一片薑、一小段肉桂、兩顆壓破的豆蔻,冷水下鍋小火煮十分鐘,濾渣,落一小勺蜂蜜。喝起來介於茶和咖啡之間,暖,微酸,香氣在最後一段才慢慢浮上來。配一塊刷了蜂蜜的烤餅或烤吐司,掰開沾著喫,你家的餐桌,就往薩那的方向挪了幾公分。

新聞會繼續跑,數字會繼續累積,熱搜明天就換人。但名字後面的東西,值得多知道一點。這個這幾天被空襲數字推上頭條的國家,曾經把咖啡賣給全世界,把蜂蜜做成了身分證,把苦味打成空氣。下次它再出現在你的螢幕上,願你先想起的,是舌尖上那一點很遠很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