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滑開手機,微博熱搜上掛著一個老題目:人為什麼要讀書,最好的答案是什麼。這種問題每隔幾個月就會被翻出來紅一次,而每一次,滑到最高讚的那個答案,都帶著飯味。
那個答案你大概也看過。它說:你從小到大喫過那麼多頓飯,現在能想起幾頓?多半一頓都想不起。可它們沒有白喫,全都長成了你的骨頭和血肉。讀過的書也一樣,記不住情節沒關係,它們已經長成了你的談吐、你的眼光、你面對事情時的那口氣。
會按讚轉發的人,未必天天讀書,但一定天天喫飯。這大概就是這個答案厲害的地方:把一件說起來很玄的事,交給全世界最誠實的事來解釋。
先別問書,先問你上週三中午喫了什麼
認真想想,上週三的午飯你喫了什麼?想不起來了吧。上個月的呢?更沒影了。可是這不代表那些飯白喫了。你現在的身高、力氣、早上爬得起來的那點元氣,都是一頓一頓攢出來的,身體的帳本比你腦子記得牢。
也從來沒有人因為「反正喫了明天又會餓」就決定不喫飯。小孩問媽媽為什麼要喫飯,媽媽不會語塞,她會說,喫飽才有力氣。可是換成讀書,很多人就答不上來了,總覺得要背出一個像考試答案的理由,讀的每一本書都得立刻兌換成什麼。
飯的邏輯其實已經把答案講完了。帳不能那樣算,身體不跟你算日結,也不算週結,它跟你算一輩子。書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結算的單位從肌肉換成了說話的方式、看事情的角度。
寫下「氣自華」三個字的人,本身就是個大喫貨
說到讀書,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蘇東坡寫的。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寫下這句話的人,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會喫的讀書人。
他把人生活成了一張貶謫路線圖,也順手活成了一張美食地圖。被貶到黃州,發現當地豬肉便宜得沒人要,寫下「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喫,貧者不解煮」,自己琢磨著小火慢燒,後來這道菜掛上他的名字,一路喫到今天。貶到惠州,別人看他是流放,他看見的是荔枝,日啖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再貶到海南島,宋朝的海南是真的天涯海角,他照樣找到了生蠔,還寫進筆記裡叮囑:這麼好的東西,可別讓朝裡的士大夫知道,免得他們搶著申請南來分這一口。
讀書給他的,正是這種本事。處境已經爛到底了,他還有字彙、有幽默感、有典故可以拿來自嘲,把苦日子翻過面來,找到能下嚥的那一面。這大概就是讀書最實際的用處之一:給你一套話,讓你在最糟的時候,還說得出一句像樣的話。
有些書頁,隔了幾十年還在冒香
如果蘇東坡太遠,那就往近一點看。華文世界裡有一批特別的書,作者全是讀書人,寫的全是喫。
汪曾祺寫他家鄉高郵的鹹鴨蛋,說好的鴨蛋質細而油多,筷子頭一紮下去,紅油就冒出來,還帶個「吱」的聲響。他甚至放話,喫過故鄉的鹹鴨蛋,別處的實在瞧不上。梁實秋寫北平的豆汁兒,那股酸氣,外地朋友聞了皺眉,喝得慣的人卻拿它當命。唐魯孫出身世家,一輩子寫故都的喫食,寫著寫著,半座城的爐竈都收進書裡。再往回追,清朝的袁枚乾脆寫了一整本《隨園食單》,開篇就說,學問之道,先知而後行,飲食亦然。在他眼裡,做菜跟求學問,用的是同一套功夫。
這些書最神的地方在於:味道明明是全世界最留不住的東西,一出鍋就開始散,涼了就變臉,可是隔著幾十年的紙頁,你讀著讀著,喉嚨還是會動一下。飯留不住味道,書留得住。會喫的人喫過就散了,會寫的讀書人把那一口封存下來,等幾十年後的你來開。
而寫喫的書之所以值得讀,還有個原因:味道跟文字之間隔著一道關卡。中文裡的鮮、麻、Q、鑊氣,連行家都未必翻得過去,這件事我們在菜單上永遠翻不過去的幾個字裡聊過。你讀得越多,能描述的味道就越多,那道關卡就往後退一點。
你家其實也有一本書,作者可能是你阿嬤
講完名家,回頭看自己家。很多人家裡都有一本這樣的書:封面掉了,頁角捲了,可能根本沒有封面,就幾頁月曆紙、一本學生筆記簿,裡面用原子筆寫著紅燒魚、油飯、滷豬腳,份量那一欄寫「鹽少許」「醬油適量」「火候自己看」。
外人拿到這本,等於拿到天書。鹽多少叫少許?什麼樣叫適量?可是怪就怪在,跟著喫過的人讀得懂。阿嬤的字裡行間寫的其實是記憶,那是寫給特定讀者的書,讀者就是她餵大的那些人。
從這個角度想,阿嬤食譜裡永遠說不清楚的鹽少許就是家裡最珍貴的一本書。它記的是一個人的手感和一桌人的胃口,等哪天你想重現那個味道,你會發現自己在讀的根本就是她的背影。
廚房書架,與一行一行的晚餐
道理說完,來點這週就能動手的。
先在廚房找個位置放一本講喫的書。窗臺、冰箱頂、米桶旁邊都行。讀書最常見的破口是沒時間,可廚房偏偏全是碎片時間:等水滾、等麵醒、等烤箱預熱、等湯轉小火。這些三分鐘五分鐘,滑手機也是過,翻兩頁也是過。一年下來,光等湯的時間就夠你讀完三、四本書,而且是在有飯香的環境裡讀的。
再來,把早餐喫出字來。老派的人喫早餐配報紙,一份豆漿燒餅,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版面,喫完早飯,天下事也知道了。你未必要訂報,但可以試試一個人的早餐桌上放一本書,翻到哪頁讀哪頁。清晨的閱讀有種特別的質地,內容會跟著那頓飯一起被記住,多年後想起某一段文字,嘴裡可能同時浮起豆漿的味道。
最後一件小事:今晚睡前,把昨天那頓飯寫成三行。不用文筆,就三行。寫味道需要字彙,而字彙從書裡來,寫到卡住的地方,就是你的字彙庫在發警報,那個警報正好是下一次選書的指南針。
帳,是一輩子在結的
回到熱搜那個問題:人為什麼要讀書,最好的答案是什麼。
被讚爆的那個飯的答案,確實已經很好。不過寫喫的文章寫久了,我私心想替它加半句:飯餵飽了你的身體,書餵飽身體裡那個會問「為什麼」的傢夥。那傢夥一天沒餵也不會怎樣,就像一天沒讀書,你照樣活蹦亂跳。可是餵久了,你會發現他長大了,看同一鍋湯、同一條街、同一樁爛事,他看見的東西就是比別人多一點。
你喫過的飯讓你長大,讀過的書決定你長成什麼樣子。下次這題再上熱搜,你可以先夾一筷子,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