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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十個老教授拚不過AI」:菜單上永遠翻不過去的幾個字

復旦網友感嘆十個老教授拚不過AI的貼吧熱話,被端回菜單與飯桌:從翻不過去的鮮、麻、Q與鑊氣,到珍珠奶茶把boba送進英語日常,附三個磨亮翻譯舌的週末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十個老教授拚不過AI」:菜單上永遠翻不過去的幾個字

如果現在請你用一句英文,跟一個沒喫過臭豆腐的人解釋它到底哪裡好喫,你會怎麼說?

多數人會先卡住三秒。油鍋裡炸到鼓起的那層脆殼,筷子一戳爆出來的白煙,酸脆泡菜壓著豆瓣醬的鹹香,還有那股遠遠聞像襪子、咬下去卻像陳年起司的氣味。你試著組字,繞了兩圈,最後多半說出那句萬用臺詞:You have to try it。

這種卡住,就是翻譯的日常。

這幾天百度貼吧有個熱門話題。一位復旦網友發文,說系上念翻譯的學妹畢業一年還找不到工作,他寫得很直:十個老教授合起來也拚不過AI,翻譯專業太嚴峻。討論串裡有文職上班族附和,說會議紀要這種活,機器五分鐘處理完,他自己從前要寫半個小時。

翻譯系學妹拚不過AI的話題在百度貼吧累積超過七十四萬則即時討論

就業市場的冷是真的,我不打算在這裡唱高調。只是這則發文讓我想起另一個戰場,那裡的翻譯同樣打得辛苦,而且到現在還沒人投降:菜單。

機器很快,這點先承認

中菜菜單的英譯,鬧過一整個世代的笑話。夫妻肺片被直譯成「丈夫與妻子的肺」,嚇退過不少觀光客;獅子頭硬生生成了「獅子的頭」。後來中國官方出版過一套菜單英譯指南,原則很樸素:講食材,別講傳說。牛肉就寫牛肉,牛舌就寫牛舌,辣醬交代清楚。

這種活現在交給機器,幾秒鐘一份,術語統一,格式整齊。它像廚房裡的料理機:蒜頭丟進去,出來是細勻的蒜泥,不流淚,不手痠。

但你知道老師傅為什麼還是堅持刀切。蒜片、蒜末、蒜泥下鍋,香氣爆開的時間各不相同,爆香乾要用片,炒蚵仔要用末,那是機器給不了的粗細判斷。菜單上有一批字,機器翻到現在,也是同樣的處境。

舌尖上的釘子戶

第一個字是「鮮」。一九〇八年,東京帝國大學的池田菊苗從一碗昆布高湯裡分離出麩胺酸,替這個味道取了名字:umami。這個詞在英語世界流浪了將近一百年,才被普遍承認是第五種基本味覺。一碗湯的翻譯,走了一個世紀。

第二個字是「麻」。英語長期把花椒的麻併進spicy裡打發,等於把觸覺當成味覺在翻。二〇一三年,倫敦大學學院的團隊做了個實驗,把花椒萃取物塗在受試者嘴脣上,再讓他們用指尖比對震動頻率,多數人把那個麻比對到每秒五十次的微震。研究刊登在《英國皇家學會報告B》上,之後英語的美食文章才比較敢直接借用拼音mala。嘴脣上那絲像含了極輕電流的感覺,總算報了戶口。

第三個字,臺灣人最得意。我們直接徵用一個英文字母:Q。珍珠、麻糬、粄條、貢丸,那種咬下去會回彈的口感,英文最接近的是chewy,喫過的人都覺得差一截。珍珠奶茶賣遍全球,外國店員學會了boba,卻始終沒替那個口感造出新字,於是海外菜單上開始出現QQ,像字典承認自己缺了一頁。

這幾個字難翻,因為原文寫在舌頭上。資料庫查得到解釋,查不到你第一次喫到會皺眉還是上癮。這件事我們先前也聊過,AI也算不出你半夜想喫的那碗麵,同一個道理的兩面。

中菜菜單上最難翻成英文的五個味覺字:鮮、麻、Q、鑊氣與回甘

不翻了,直接把名字送出去

還有一條路走得更帥氣:不翻,直接輸出原名。sushi、ramen、pho、kimchi就是這樣住進英語的。近年的新住戶,還有粵語的wok hei。

鑊氣是什麼?大火快炒時,滾燙的鍋邊把油脂和醬汁燒出那股焦香,一份炒河粉端上桌還在滋滋作響,醬色油亮,香氣撲鼻。英文寫作界後來想通了,與其繞路解釋,不如讓讀者自己學這兩個音。

借字背後的順序其實很老實:一個味道被想要到某個程度,別人就會來學它的名字。珍珠奶茶花了二十年,把boba送進美國大學城的日常對話,就是最新的案例。這門生意裡,最強的翻譯部門是店門口排隊的人龍。

飯桌上的口譯現場

回到那位學妹。文件翻譯的職缺在縮,這是實話。不過把兩個世界接起來的工作,一直都在飯桌上。

翻譯工作並未消失而是轉移到飯桌:夜市口譯、家庭口味交接與麵攤點單都仍在進行

你在夜市就是即席口譯。外國朋友站在蚵仔煎攤前,你翻譯的遠遠超過菜名:粉漿煎出來那圈黏彈的邊,蚵仔要肥,上頭那抹甜鹹醬,蛋香在底部墊著。你講得有畫面,他的筷子就伸得快。

家裡也有口譯官。臺灣很多家庭的外籍看護接手廚房前,都先上過幾堂口味翻譯課:阿公的粥要煮到米粒開花,滷肉不能下太多醬油,湯要燙口他才肯喝。這些翻譯沒有稿費,卻決定一桌飯的成敗。

麵攤老闆也在做同一件事,把「不要香菜、醬少一點、麵硬一些」翻成爐上的火候與手勢。這種點單客製化的老功夫,我們先前在把這裡改成藍色,麵攤早就聽懂了那篇聊過,結論是麵攤比科技業早熟很多年。

三個小練習,磨亮你的翻譯舌

第一,替一道家裡的菜寫一句非官方英文。規則是先講口感和記憶,最後才準報食材。像滷肉飯:米飯上蓋著一圈滷到發亮的肉,醬汁滲進飯粒,一碗見底你會想再叫一碗。寫完你會發現,最難翻的往往是那口記憶。

第二,下次帶外國朋友逛夜市,一攤只翻譯一種口感。脆的挑一攤,燙的挑一攤,Q的挑一攤,冰的收尾。一輪喫下來,比說十句delicious都有用。

第三,開一頁自己的味覺小辭典。把鮮、麻、Q、酥、脆、嫩、回甘各配一句自己的例句,比如:脆,是鹽酥雞起鍋那三十秒的聲音。累積久了,你形容味道的詞庫會比標準答案多一點人味。

貼吧那則發文還掛在熱榜上。學妹的難處是真的,老教授的感嘆也是真的。只是翻譯這門手藝的年資比任何一種語言都老:把生的翻成熟的,把陌生的翻成敢入口的,人類做了幾十萬年。文件那個戰場換了規則,飯桌這邊始終缺人手。

下回有人指著油鍋裡那塊臭豆腐問你好不好喫,別急著說try it。深呼吸,開始你的口譯。那一刻,這一行還在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