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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全家低保被取消的那場演唱會:紅磡街邊一碗車仔麵,早就答好了這題

領低保家庭赴港看演唱會遭取消補助的熱搜,被端到紅磡街邊:從車仔麵的加餸階梯、碗仔翅的平價體面,到把開心費寫進帳本的餐桌練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全家低保被取消的那場演唱會:紅磡街邊一碗車仔麵,早就答好了這題

紅磡的夜裡有兩種散場。一種在體育館內,燈一滅,上萬人舉著螢光棒往外湧;另一種在街上,茶餐廳的燈還亮著,爐火沒歇,老闆娘瞄一眼人潮的方向,回身多抓兩把麵丟進滾水。散場的人,就是她今晚的第二輪生意。

這兩天有則新聞衝上熱搜:一個領低保的家庭,全家去了趟香港看演唱會,回來之後,低保資格被取消,官方也出面回應。低保是中國大陸的制度,性質接近臺灣的低收入戶生活補助。消息傳開,網路吵成一片。

吵什麼?表面上吵資格、吵審查、吵規定。再往深一層,吵的其實是個老問題:口袋淺的人,花錢買開心,到底行不行。

這題我沒打算在口水戰裡找答案。我是看喫的,我把題目端到紅磡街邊那攤車仔麵前面。很巧,它五十年前就答好了。

車仔麵的價目表,一格格都是臺階

車仔麵是香港一九五〇年代的產物。一部木頭推車走街串巷,車上一格爐煮湯、一格滾水燙麵,玻璃櫃裡魚蛋、豬皮、蘿蔔、豬紅、雞翼一格一格排開,像個小小的自助餐。香港人管配菜叫餸,菜單就是一排餸的價目。

這張價目表,是我心中最體貼的市井設計。它從不問你皮夾多厚,只問你今天想加幾樣。學生掏銅板,淨麵加湯也是一頓;做工的加兩樣,多要一勺辣椒油;發了薪水的,加到四樣五樣,攤老闆也不多看你一眼。穿西裝的和扛貨的站在同一部車前面,貧富的差距,被縮小成碗裡多一味魚蛋、少一塊豬皮而已。

豬骨湯滾著咖哩的辛香,蘿蔔燉到邊緣透光,魚蛋咬下去彈一下,辣油紅得很兇。每一碗都是熱的、香的、燙嘴的。喫得起多喫,喫不起少加,但沒有人因為只點淨麵,就被請離那部車。

階梯式菜單的溫柔就在這裡:它替每一種預算,都留了座位。

清單圖列出車仔麵從淨麵、一餸、兩餸到三餸的加料階梯,說明預算深淺不同的人都能在同一攤喫到一碗熱麵
有幾種預算,就有幾種喫法

碗仔翅:碗裡沒有翅,喝的人都知道

再往廟街走幾步,還有另一個答案。

魚翅從前是宴席上的東西。五〇、六〇年代的流動小販動了腦筋:粉絲剪段當翅,木耳切絲,添幾片豬皮、雞絲,馬蹄粉勾出濃芡,起鍋前撒香菜、淋一勺紅醋。名字取得大大方方,就叫碗仔翅。

碗裡沒有翅,喫的人心裡都有數,照樣捧著滾燙的碗,喝得額頭冒汗,酸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底。這門手藝的本事在翻譯兩個字:把宴席上的味道拆解開,找到付得起的替代,重新組合,讓收工的人用幾個銅板,也喝到一口濃稠的體面。

臺灣的素食攤做的是同一件事。素鰻、素排骨、素雞,用豆包、香菇、麵筋,把葷菜的形與味講得煞有其事。市井飲食史裡,這類發明從來沒斷過,動機也只有一個:想喫的味道,跟口袋的深度,中間需要有人搭一座橋。搭橋的人沒有看不起誰,他們只是想把那口味道,遞到更多人手上。

兩餸飯的隊伍,比你想的更近

如果覺得這些都太古老,看最近幾年的香港。疫情之後,兩餸飯成了這座城的關鍵字。白飯冒著煙,玻璃櫃裡十幾道菜任選兩樣,一盒幾十塊港幣。失業的、減薪的、硬撐的,在店門口排隊;後來連上班族、學生也排,沒有人覺得丟臉。網路上甚至有人把兩餸飯的價格當成經濟指標來開玩笑,笑聲底下,這座城是在互相撐著。

淨飯、一餸、兩餸、三餸,計價的邏輯跟車仔麵一模一樣,還是那道階梯。日子緊的時候往下降一階,鬆的時候升一階,人人都喫得起,人人都排在同一條隊伍裡。

對照之下,熱搜上那種眼光就顯得格外刺人。領補助的人,消費就該看起來像需要幫助,買支手機被議論,看場表演被舉報。這套邏輯臺灣人也熟,低收戶的家長幫孩子買杯手搖飲,都可能被人拍照存證。放大鏡底下,窮人的碗裡連一點甜,都喫得心虛。我們先前聊過停掉月捐的甜品店,那篇講到最後其實是同一件事:幫助一旦變成監視,善意的帳就算歪了。

而一個家庭的帳本裡,如果連一行開心都不被允許出現,那個家是很難撐久的。平常省喫儉用三百多天,攢出一晚的門票,這件事在老一輩的臺灣有名字,叫辦桌,叫加菜。早年家裡平常是番薯籤配菜脯,除夕那桌雞鴨魚肉,撐起一整年的盼。奢侈按時配給,日子才轉得下去。

省喫儉用的家庭帳本裡也該固定留一行買開心的支出,把偶爾的奢侈當成過日子的維他命
奢侈按時配給,日子才轉得下去

把開心費寫進帳本,把車仔麵開在自家桌上

說點實際的。這則新聞給我的提醒,是在帳本跟餐桌上各做一件小事。

帳本那件,是正式開一欄開心費。金額隨你,一百兩百也好,五百也好,每月固定。這筆錢的任務只有一個:花在純粹的快樂上。一個人去看場電影,一份平日捨不得的炙燒,一張演出門票。它有名字、有額度,就不會變成罪惡感。省,要省得有計畫;花,也要花得理直氣壯。車仔麵的價目表早就示範過了,加餸這件事,從來不用跟誰請示。

統計圖卡呈現每個月安排一次小奢侈的建議頻率,把快樂當成固定支出編進預算
把開心當固定支出,罪惡感就無處生長

餐桌那件,是找一晚在家開攤。冰箱清一清,貢丸、青菜、魚板、滷味切盤,煮一鍋湯底,麵燙好,餸料一格格擺開,讓家裡每個人自己點。小孩數著自己的額度,大人裝窮只點淨麵,熱熱鬧鬧一鍋見底。這種喫法的妙處是彈性,月底喫淨麵加青菜,發薪日加到四樣,階梯就架在你自己家裡。

家裡那個天天開火的人,記得先替他留一碗。之前寫過餵飽全家的廚房,欠她自己一碗飯,講的就是這件事:一直餵別人的人,也是要被餵的人。開攤那晚,第一碗先端給他。

散場之後,總要喫點東西

最後回到紅磡。

那一家人演唱會散場之後,一定也喫了點什麼。也許是一份菠蘿油,冰涼的奶油夾進剛出爐的酥皮,咬下去燙嘴;也許是兩盒兩餸飯,配著餘音未散的安可一起喫。我不知道,新聞也不會寫這些。

但味道的記性比新聞好。多年以後,資格、審查、熱搜都會淡掉,那晚的某一口,會留下來。補助可以取消,喫進去的味道,取消不了。

所以,如果你最近也在盤算一場捨不得的行程,去吧,然後好好喫那一頓。挑一樣真正想喫的就夠,刀口上的奢侈,勝過一整桌的將就。這是街邊的攤子,五十年來一直在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