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人投票，固定在週日。清晨的投票所設在學校和活動中心裡，電子投票機嗶一聲，幾秒鐘按完，走出來外頭太陽還不大。投完票，人潮散進各自的週日，有人去市場補貨，有人直接回家開火，前一晚就泡好的黑豆，正在爐邊等它的位置。
這個星期，世界特別忙。七天之內，三個國家、三場大選接力登場：巴西在十月二十六日開出結果，盧拉拿下第四個總統任期；美國的期中選舉進入倒數，歐巴馬上臺助講，俄亥俄州吵成一片。你多半是在早餐時間刷到這些消息的，手邊可能正一杯豆漿還冒著煙。新聞裡全是數字和口水，但每場選舉除了落在新聞裡，其實也落在餐桌上。今天不聊輸贏，聊投票那天，大家喫什麼。
巴西：豆鍋比民調先開工
在巴西，投票是義務，所以週日那天全國一起出門。開票也快，電子計票，天沒黑透大致就底定。爭議當然有，對手陣營已經喊著要走法律程序，但那天的秩序感很一致：投票日全國依法暫停賣酒，超市先把啤酒櫃圍起來，酒吧也把酒單收了。這一天，國家把清醒留給投票箱。
清醒的日子，最適合喫豆子。黑豆燉豬肉是巴西理直氣壯的國民菜：黑豆燉到烏亮，豬腳、豬耳、煙燻臘腸輪番下鍋，膠質全化進湯裡，湯勺舀起來是稠的。上桌的陣仗也講究，白飯、切薄的橙片，再來一碟炒到焦香的樹薯粉，粉沙沙的，專門負責吸附湯汁和油光。一鍋端上桌，週日午餐一路喫到下午。它的身世常被講得浪漫，說是奴隸用主人剩下的料燉出來的；比較可靠的版本是，這道菜跟著葡萄牙人的豆類燴菜傳統漂洋過海，在巴西長成了今天的黑豆規格。食物的故事常比食物本身會演。
中午喫豆鍋，晚上守電視。票數一格格跳，客廳裡有人罵、有人笑，廚房的咖啡壺沒停過。
這次勝選的盧拉已年過八十，有支影片的標題借了一句中文老話去問他：「老驥伏櫪，尚能飯否。」這句話的典故在《史記》：廉頗晚年想再被起用，當著趙王使者的面，一頓飯喫下一鬥米、十斤肉，證明寶刀未老；使者回去卻只報告他喫頓飯跑了三趟廁所，一段仕途就斷在飯量上。兩千年後，中文網友拿同一道飯量考題去問一位巴西老將。語言不通，題目相通。
美國：有一種蛋糕，名字就叫選舉
時間往回撥兩百多年。美國建國前後，投票是新英格蘭一年一度的大事，選民得走路、騎馬到郡治去投票，一趟常要好幾天。投票日於是變成全郡的聚會，人潮同時也是糧草問題。揉麵的擔子多落在家裡的女性身上，她們把酵母老麵拌上奶油、雞蛋、糖，摻進酒漬過的葡萄乾，再毫不手軟地撒肉桂和肉荳蔻，烤出一個個像麵包多過像蛋糕的大傢夥，切塊分給遠道而來的選民。這東西後來就叫選舉蛋糕，康乃狄克州哈特福一帶烤得尤其出名。
它還被寫進過歷史：一七九六年出版、公認美國最早的一本食譜書裡，就收了選舉蛋糕的做法。配方兩百多年來沒什麼神祕，要緊的只有兩件事，麵糰用酵母養出微酸打底，果乾先用酒泡到飽。出爐時滿屋子香料味，切開還聞得到淡淡酒氣，放涼了耐放，切厚片配咖啡，配一杯蘋果酒也行。
這款蛋糕的邏輯很實在：先餵飽選民，再談結果。
如今美國投票日是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二，沒有放假，大家下班繞去投票所，食物的戲份也換了位置。投票所外常有烘焙義賣，有些咖啡店讓你憑手上的 I Voted 貼紙換點小折扣。而每逢大選，總有烘焙坊把這款老蛋糕翻出來重烤，媒體也樂得追。一個國家把投票日烤成甜點，烤了兩百多年，還在烤。
你的開票早餐：時差替你排好了菜單
輪到你上場。如果你打算追這幾場開票，有個好消息：巴西和美國的開票時段，多半落在臺北的清晨到上午。巴西週日晚間關票，你週一起牀就看到結果；美東週二晚上關票，你邊喫早餐邊看搖擺州的數字。別人的開票夜是我們的早餐時間，生理時鐘這次完全站在你這邊。
開票比球賽磨人。球賽有終場，開票會拖，票數一格一格跳，你既沒辦法快轉，也沒辦法快點知道。所以開票早餐有幾個原則。
先說手。你會不停滑手機刷新票數，所以別安排沾手沾醬的東西，叉子筷子能解決的優先，不然就在手邊放一疊濕紙巾。再說鍋。開票常常拖過預定的時間，預約電鍋的白粥、前晚滷好的茶葉蛋，拖到十點、十一點，它們還是熱的。最後是甜的那口，留到結果揭曉再喫。支持的陣營贏了，甜是慶祝；輸了，甜是安慰。甜的兩種場合都成立。
菜色可以讓三張餐桌湊成一桌。想沾巴西的氣氛，超市冷凍櫃找得到起司麵包球，烤箱十分鐘，外殼脆、內裡會牽絲，配黑咖啡，就是裏約早餐店的規格。想向選舉蛋糕致敬，前晚把葡萄乾丟進蘭姆酒或熱茶裡泡著，隔天拌進磅蛋糕麵糊，肉桂下手大方些，那就是選舉蛋糕的家常表親。至於自己的那一口，清粥、茶葉蛋、一碗麵線都好。這種早晨的喫喝排班，其實跟熬夜追賽是同一門功課，先前寫世界大賽熬夜場的喫喝班表時聊過：把正餐和收工那一頓分開排，人不容易垮。
一個人守票，幾個人併桌
一個人看開票，安靜，但票數膠著的時候，你會想找人講話。幾個朋友約起來更好，併桌的原則可以參考一個人的房間也能併桌的擺法：各帶一道、總量控制，桌上的東西留給能邊看邊喫的。至於立場，先講好比較省事，或者乾脆只聊食物。
其實我們自己四年一次的開票夜也一樣。計票直播開起來，造勢場合的炒麵和油飯收了攤，鹽酥雞攤和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一整個國家邊喫邊等。投票這件事跟喫飯很像，平常、費工，值得好好對待，而且結束之後，日子照過，飯照喫。
投完票，回家喫飯
選舉的新聞熱一週就換檔，豆鍋和蛋糕會留下來。巴西人下個週日照樣燉豆子，美國的烘焙坊過幾年又會把老配方翻出來重烤。廉頗那頓飯的題目，隔兩千年還有人引用；投票站外的咖啡香，明天還在。
下一次開票，不管你關心的是哪一國，前一晚先把豆子泡上，或者把果乾丟進酒裡。結果誰也說不準，早餐可以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