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烏江邊,晨霧還壓在江面上,彭水縣城的坡道已經有人影上上下下。渝東南山城的清晨長得都差不多:米粉鍋冒白汽,紅油在碗沿晃出光,哪一家先把茶葉下了油鍋,炒出那股焦香,誰家的早晨就算正式開張。
10月20日,應急管理部作了一個決定:對在基層防災避險工作中犧牲的專職網格員龔寶冬,追記一等功;同時對彭迪等十一名同志記功、嘉獎。名字後面跟著的,是一段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
時間往回撥三個多月。今年7月17日清晨,重慶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縣漢葭街道沙沱社區,畫廊路居民區的後山開始滾落山石。龔寶冬和同事趕到現場排查,落石越來越密,他和彭迪決定分頭行動,沿著巷子擴大範圍呼喊、敲門,把人往外帶。山體崩塌之後,他與部分羣眾失聯,7月29日,救援人員尋獲他的遺骸。這一場疏散,最終讓區內六十多位居民安全離開險境,彭迪則被落石擊傷。7月30日,重慶市政府評定龔寶冬為烈士;10月9日,他的名字列入中央政法委第三季度見義勇為勇士榜。
龔寶冬是彭水本地人,苗族,生於2000年12月。西南政法大學畢業,做過與法律相關的工作,2025年5月,他回到家附近的沙沱社區,考上專職網格員。出事那天,他二十五歲。
他的工作,是認得每一戶的爐火
網格員這份工作,說穿了,是把自己負責的那一格走成自己家。哪棟樓的樓梯燈壞了,哪戶老人獨居、耳朵背、要用多大力氣敲門,哪條後山小徑雨後容易鬆動,這些不上臺面的事,全記在他們的腿上和心裡。口袋裡多半揣著一支手機、一本翻舊的冊子,一天走下來,步數經常是辦公室族的好幾倍。
把鏡頭拉近一點看,這種守護跟喫飯這件事離得很近。一個社區過得好不好,先看爐火。中午該冒煙的窗口沒冒煙,傍晚該亮燈的屋子沒亮燈,最先察覺的,往往是天天在樓下走動的人。這份工夫,我們先前在街頭母子與巷口麵攤的人口普查那篇文章裡聊過:最靈的守望,長在飯點上。
龔寶冬最後奔跑的那個清晨,巷子兩邊的竈屋,有的剛燒起火,有的鍋還沒熱。他一戶一戶敲過去的,就是這些還沒來得及開張的早晨。
清晨的油茶湯,山裡人的底氣
在彭水這種武陵山區的縣城,清晨的開場常常是油茶湯。茶葉用茶油或豬油炒到微微起焦,沖入滾水,熬出一鍋淺淺的琥珀色,加一撮鹽;碗底先鋪一層陰米,就是糯米蒸熟、陰乾之後下油鍋爆開的米花,再抓一把炸花生,黃豆芝麻隨各家喜好。熱湯一沖,米花浮上來,先喝到茶香和油香,再咬到脆口,最後那口湯微微回甘,落胃是踏實的暖。
山裡的清晨聲音也配得上這碗湯:竹刷把刮鍋的沙沙聲,巷口互道早的招呼,還有坡道上趕早市的腳步。當地流傳一句老話,不喝油茶湯,心裡就發慌。清晨是山城最要緊的時辰,趕集的、上山做事的、送孩子出門的,都靠這一碗把人從睡夢裡撈起來。7月17日那個清晨,龔寶冬往後山衝的時候,整個社區正泡在這樣的氣味裡。他守住的那六十多個早晨,如今每天照舊開張。
一碗給長輩的雞豆花,一排晾在秋陽下的苕粉
十月正是彭水挖紅苕的季節。紅苕就是地瓜,洗淨磨碎,過濾出漿,靜置沉澱,缸底結出雪白的一餅,再漏成細細的粉條,一排排掛上竹竿,太陽把粉條曬得半透明。彭水人把這種粉做得又細又亮,叫晶絲苕粉,冬天落進酸辣湯裡,滑溜帶勁,吸飽了湯汁還咬得到芯子。
席面上再講究一點的,有雞豆花。彭水鬱山一帶的老做法,雞胸肉去筋捶成細茸,摻進蛋清和豆粉,用清湯小火養成一片潔白,浮在清得見底的湯裡,行話叫喫雞不見雞。鬱山自古出鹽,商旅往來多,席面自然講究。在川渝的老規矩裡,這道嫩到幾乎不必使牙口的菜,常常是留給席上最年長那一位的。苗家辦喜事擺長桌宴,一張桌子接著一張桌子排開,上菜的次序裡全是敬意。
山裡人表達感念的方式,向來不太靠言語。這讓人想起涼山彝海邊那碗以水代酒的結盟:重要的承諾與紀念,當地人習慣交給一碗喫的來保管。滋味這種東西,比石碑軟,卻傳得久。
把平常的日子過好,是可以練習的
紀念一個守護過日常的人,最好的方式或許就藏在日常裡。想為你家那一格做點什麼,可以從幾件小事開始。
第一件,認識你的守門人。大樓的管理員、裏長、社區管委會的總幹事,下次遇到,打聲招呼,把彼此的臉和名字對上。急難來的時候,你才知道該敲誰的門;他們也才知道,你家屋裡有沒有行動不便的人。守望這件事,從來是在平安的日子裡先講好的。
第二件,替家裡備一張防災餐桌。不需要誇張,夠喫三天、夠撐過停水停電,就及格了。找個週末把清單列好,放進一個好搬的箱子,順手檢查效期,這件事做起來比想像中快。
還有一件,是留給自己的。這個週末,試著煮一壺簡易版的油茶湯:家裡的茶葉用一小匙油炒香,沖入滾水加鹽,碗裡放把炸花生,白飯捏扁烤脆了權當米花丟進去。十分鐘,你就會懂山裡的人為什麼捨不得跳過早晨。油煙味一起,喉嚨先醒了,人才算真的醒。
名字寫進檔案,炊煙繼續升起
追記一等功,是把一個名字鄭重地寫進紀錄裡。而在烏江邊的小城,名字也會以另一種方式留下:六十多個家庭的竈火照舊燒起來,油茶的焦香照舊在清晨的巷子裡穿行,十月晾好的苕粉收進櫃子,等著冬天的湯鍋。
有人的早晨被完整地保住了。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