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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老歌一響,人就精神了:那份朝氣,中午十二點的食堂最懂

從一九五〇年火車上顛出來的進行曲、歌詞裡的稻花香與炊煙,到食堂的鋁飯盒與一鍋白菜燉粉條,讀《歌唱祖國》那類老歌的力量與朝氣從哪裡來,附一張週末就能照辦的食堂風開桌清單。

美食生活編輯部 ·
老歌一響,人就精神了:那份朝氣,中午十二點的食堂最懂

清晨的公園你一定遇過這種場面。涼亭邊一羣六十好幾的長輩拉開嗓子,沒有伴奏,起個音就唱,五星紅旗迎風飄揚,聲音撞在樹葉上又彈回來。不遠處的早市正冒白汽,蒸籠一掀,豆漿鍋咕嘟作響,油條下鍋那聲滋啦,剛好跟合唱的強拍疊在一起。歌聲和油煙味混進同一口空氣,你突然懂了,這兩樣東西本來就屬於同一個年代。

有人在知乎上問:為什麼聽到《歌唱祖國》這一類老歌,會覺得那麼有力量、那麼朝氣蓬勃?這條提問二〇二一年前後就掛在網上,不算新聞,卻每年十月前後被翻出來,底下多出幾頁新的回答。有人從節拍和大調講起,有人從歌詞裡的未來講起。我想帶你繞去另一個地方找答案:中午十二點的食堂門口。

這首歌,是在火車上顛出來的

一九五〇年九月,作曲家王莘到北京為樂團採購樂器,經過天安門廣場,夕陽把琉璃瓦照得金黃,廣場上有人為一週年國慶掛橫幅,少先隊在排練佇列。回天津的火車上,車輪撞擊鐵軌接縫,一下一下,跟進行曲的強拍對上了。旋律就這麼冒出來,他低著頭,把譜一行行記在紙上。

這首歌後來被唱了七十多年。但火車那一段值得多想一下。進行曲的力量,本來就跟行進綁在一起:速度大約一分鐘一百出頭拍,正好是快走的步速;強拍永遠落在同一邊的腳上,你邊聽邊走,步伐不用刻意就齊了。這種歌從出生那天起,就是寫給一羣正在移動、正在出力的人。

出力的人,胃口都好。

統計圖卡呈現《歌唱祖國》誕生於一九五〇年,王莘在返回天津的火車上隨車輪節奏記下詞曲初稿

歌詞裡全是稻香與炊煙

你再仔細聽那些年的歌,會發現歌詞離飯桌很近。

《我的祖國》開頭兩句: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一九五六年,喬羽為電影《上甘嶺》寫歌,導演等著一首寫戰鬥的,他交出來的卻是家鄉的一條河。他後來解釋過,每個人家門口都有一條河。原唱郭蘭英的嗓子又是民歌底子,脆而亮。於是這首歌的第一個鏡頭,是一股氣味:稻花香先到,白帆和艄公的號子才跟上,跟廚房端菜上桌是同一個順序,香氣先出來,整桌人才坐攏。

引言圖卡呈現《我的祖國》開頭歌詞「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出自喬羽作詞的一九五六年電影《上甘嶺》插曲

《東方紅》的旋律本來就從陝北民歌裡長出來,在鄉親嘴上流傳了不知多少年,配上新詞,唱的人一點都不覺得陌生。再往後到一九八一年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歌詞乾脆直接開在爐竈旁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一片冬麥,一片高粱。那個年代寫歌的人心裡有數,要把人心唱熱,先讓鼻子聞到飯香。稻花香和屋頂那縷炊煙,配上大調往上跳的旋律,朝氣就有了落點。

號子、開飯鐘,與一鍋白菜燉粉條

再往前追,紅歌的老祖宗是勞動號子。川江邊拉船的、工地上打夯的,領頭一嗓子,眾人應一聲,石頭就抬起來了。號子的功能很實際:把一羣人的呼吸對齊,力氣才不會互相抵消。後來的齊唱與踏步,用的都是這一套老原理。一起開飯,其實也走同一條路。

你如果在北方的大機關、大廠礦長大,或者家裡長輩從那個年代走過,一定記得食堂兩個字的分量。中午的鐘聲或哨音一響,整棟樓的人同時起身,鋁飯盒在網袋裡叮叮噹噹。飯是大蒸籠蒸的,每個飯盒貼著名字或纏著紅橡皮筋做記號,掀蓋那一刻白汽糊了滿臉。菜是真正的大鍋菜:白菜燉粉條,鍋太大,鏟子翻不動,索性蓋上蓋子燜。白菜塌下去,甜全逼進湯裡,寬粉吸得飽飽的,筷子夾起來沉甸甸會顫。再來一盤燒茄子,醬油蒜末下得重,拌進飯裡能多喫一碗。幾百人同時動筷子,碗筷聲、腳步聲、招呼聲轟隆隆的,那個音量,跟合唱是同一個量級。

歌的力氣和食堂的力氣,說到底是同一種力氣:一起。

那也是一個把喫飯當頭等大事的年代。一九五五年起,買米買麵都要糧票,這張小紙片一路用到九〇年代初才退場。關於它和鋁飯盒的分量,我們在常德老人與他的下一碗粉那篇裡聊過:對走過那個年代的人,一頓安穩的飯是可以記一輩子的事。所以歌裡唱稻香炊煙,聽的人聞得懂。那是他們真正餓過、也真正珍惜過的味道。

朝氣,其實是一種胃口

回到原本的問題:為什麼這些歌聽起來朝氣蓬勃?

有一部分答案很簡單,唱的人年輕。一九五〇年的街上到處是二三十歲的人,共和國自己才一歲,領唱的嗓子、合唱的胸腔,全是最亮的年紀。另一部分藏在寫法裡:副歌短,句句重複,音域不刁鑽,擺明了給上萬人一起唱,聽兩遍就會,會了就敢放開喉嚨。

但朝氣還有一個來源,跟食物有關。那一代寫歌和唱歌的人,很多剛從幾十年的戰亂裡走出來。一頓能預期的飯,一個固定的開飯時間,對他們本身就是新鮮事。當明天中午十二點準時開飯變成一件可以相信的事,歌聲裡的明亮就有了底氣。餐廳後場那些每天雷打不動開員工餐的老規矩,我們在下午四點的員工餐那篇裡也讀過同樣的道理:先把人餵飽,事情才走得長。

這件事你可以自己驗證。一個人在辦公桌前扒便當,跟一桌人搶一鍋剛上桌的菜,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胃口。人多,筷子快,話也多,飯量跟著漲。把人湊在一起,把節奏對齊,熱就自己生出來,唱歌這樣,喫飯也這樣。

清單圖卡列出食堂風開桌的五個項目:白菜燉粉條、鋁飯盒隔水蒸的雜糧飯、大鍋燒茄子、等人到齊才動筷,以及飯後一人一顆大白兔奶糖

今晚,把那股勁端上桌

想嚐嚐那個年代的朝氣,不用等年節,這個週末就能辦一桌。

主菜交給一口深鍋。五花肉煸出油,白菜幫子先下鍋,寬粉泡軟了鋪上去,添水蓋蓋,中小火燜著。這道菜的靈魂在一個燜字,跟食堂大師傅的大鍋是同一個道理:火不趕它,甜味自己會出來。

飯換個方式煮。找一個不鏽鋼便當盒,米淘好,水量比米高一個指節,鋪兩片臘腸,架進炒鍋裡隔水蒸。蒸出來的飯粒粒分明,盒底有一層微脆的鍋巴,臘腸的油順著米縫往下滲。這是鋁飯盒世代的私房喫法,如今餐廳裡的鑄鐵鍋飯,追的就是這一口。

備料的時候,把那些老歌放出來。進行曲的速度跟切菜的手起落正好合拍,刀聲不知不覺就跟著齊了,半小時的活像二十分鐘就做完。開飯前一條規矩要守住:人到齊才動筷。等的那幾分鐘不浪費,餓意會把菜的香放大一圈。飯後發糖,大白兔,一九五九年的老牌子,奶香要含好一陣子才化,配一杯熱茶剛剛好。

然後你想唱就唱。跑調沒關係,那個年代的人在田埂上、在食堂裡、在火車上開口,也沒有幾個是準的。

公園裡那羣長輩唱完最後一段,把歌本捲起來塞進口袋,三三兩兩往早市走。有人買了燒餅,有人端了一杯豆漿,還有人拎了一袋剛出爐的芝麻糖。歌聲散了,胃口接上。力量和朝氣這種東西,原來一直住在同一條路上:一頭通向合唱,一頭通向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