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廚房最深處,是不是也有一樣一直捨不得開的東西?
親戚送的一瓶老酒,瓶肩上的灰擦了又落。阿嬤留下的蜂蜜,整罐結成乳白色,你總想著等一個夠特別的日子再動它。或者乾脆是你自己封的梅子酒,梅子沉在琥珀色的酒液底下,安安靜靜,像睡著了。這些東西有個共同點:你比誰都清楚它在那裡,卻遲遲不肯開。
這幾天傳開一則消息,10月2日,有一罈這樣的酒要開封了。張國榮的遺作《愛情小孩》正式公開,作為他七十歲冥壽的獻禮。這首歌當年錄好後始終沒有發行,這回由音樂監製梁榮駿操刀重製,以最高規格讓原聲重現。至於為什麼壓了這麼多年,梁榮駿給過答案:當年的原版編曲不理想。
「不理想」三個字,開過夥的人都懂。
試過味道,主廚說再等等
廚房裡有一種沉默,叫作「這道先不上」。老師傅研發新菜,自己先試,咬下去眉頭一皺:火候差一口氣,醬汁搶了主角。他放下筷子,把整盤收回後場。菜單上於是永遠少一道菜,客人不知道,只有爐邊的人曉得,那盤東西還在等一個對的做法。
張國榮這首歌,被這樣退回去了。歌聲是好的,編曲沒跟上,那就寧可不發。在什麼都能上架的年代,這種挑剔顯得老派,卻也讓人心裡踏實。就像巷口那個攤販,寧可今天少賣一鍋,也不把走味的那一杓舀給你。
這一等,就是幾十年。等到懂它的人把它重新整理好,等到一個最合適的日子,他的七十歲冥壽。
女兒紅與老菜脯:有些東西封起來,是為了等
紹興人家生了女兒,要釀幾罈黃酒埋進地底,等女兒出嫁那天挖出來宴客,這酒叫女兒紅。埋下去的時候沒人說得準要等多久,十幾年,二十年,都有可能。酒在土裡一年年變得溫潤,日子在地上照樣過。
廣東人守的是陳皮。新會的柑皮年年曬、年年收,老話說「千年人參,百年陳皮」,一片夠老的陳皮丟進湯裡,那股柑香是年輕的皮給不出來的,尾韻帶一點藥香與歲月的甜。潮汕人則守著老菜脯,蘿蔔乾放上十幾二十年,外表烏黑發亮,煮出來的湯是琥珀色的,喝起來竟有梅子般的酸香,越老越搶手,有人當傳家寶鎖在櫃子裡。
這些東西的配方有個共通處:最貴的材料是時間,而且花錢買不到,只能等。《愛情小孩》就像其中一罈,錄好了,封起來,幾十年後由懂它的人開封、整理,再端出來。
茶人有個詞更貼切,叫「醒茶」。一餅陳年普洱開湯前,要先撥散、放進乾淨的罐子裡靜置幾天,讓沉睡的香氣一點一點回來。梁榮駿做的事,差不多就是替一段聲音醒茶:把它叫醒,但不驚擾它。關於把時間好好存起來這門功夫,我們先前在罈子與老菜脯的那篇也聊過,家用罈甕與企業機房,骨子裡是同一種耐心。
茶餐廳裡的哥哥,與一座城的胃口
張國榮1956年生於香港,走紅的那些年,正好是茶餐廳文化最旺盛的年代。絲襪奶茶得用棉紗網反覆沖拉,茶色深、入口滑,尾韻帶點澀,喝完杯壁掛著一圈淺褐。菠蘿油講究出爐即夾,熱酥皮咬下去會掉屑,冰牛油在中間漸漸化開,鹹甜交錯。還有大排檔那股猛火快炒的鑊氣,油香混著焦香撲上來。這些味道養大的城市,也養大了聽《風繼續吹》《追》長大的耳朵。
歌迷的紀念有自己的儀式。每年4月1日,香港文華酒店門前總有鮮花;生日前後,有人重聽舊碟,有人摺紙鶴。今年冥壽多了一樣:一首新的舊歌。二十多年後還能聽到「新的」張國榮,這件事本身就奢侈。如果你想用味覺湊一腳,我們寫過一篇去香港喫一天的覓食筆記,從菠蘿油排到雲吞麵,照著走一天,剛好替他辦一場遲來的生日宴。
今晚就封一罈你的「愛情小孩」
與其等別人開罈,不如自己也封一罈。幾件小事,今晚就能動手。
第一,秋天正是封桂花釀的季節。乾燥的桂花與糖一層一層壓進消毒過的玻璃罐,冷藏一個月,沖熱水時香氣是鬆的、暖的,像把整個十月裝進杯子。懶一點就做糖漬檸檬,檸檬切薄片與蜂蜜交疊,放三天兌氣泡水已經好喝,放三年就是另一個等級的東西。
第二,買一支普通的酒也行,重點是寫日期。瓶身貼張標籤,寫下封瓶的日子,再寫下開瓶的條件:小孩成年那天,房貸還清那天,或者某個終於肯放過自己的那天。酒不用貴,承諾要寫清楚。
第三,替10月2日那天的首聽,開一桌港式下午茶。不用出門也湊得出來:紅茶煮濃一點,兌淡奶與糖,就是奶茶的家用版;厚片吐司烤熱夾一片冰牛油,算是菠蘿油的遠親;蛋撻買現成的回烤五分鐘,酥皮照樣掉屑。
聽重製版的歌像喝醒過的茶,第一泡別趕。倒一杯熱的,手機放遠,給它完整的四分鐘。
女兒紅最動人的地方,是埋下去的那一刻,有人真心相信未來會有一個值得開罈的日子。10月2日,那個日子到了。聽完歌,去看看櫥櫃深處那個捨不得開的罐子,替它也選一天,把日期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