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這幾天的短影音,旗袍又回來了。這回陪它一起上熱搜的,是一張「可可妝」:暖棕打底,眼窩掃上一層摻了巧克力調的磚紅,配墨綠或絳紅的緞面,鏡頭一轉,人像從舊月份牌裡走出來的。
你盯著那個顏色看久了,多半會覺得眼熟。眼熟的地方不在化妝臺,在廚房。
口紅與眼影的色號,長年向食物借名字。奶茶色、豆沙色,美妝櫃的試色卡排起來,簡直像一份下午茶菜單。這次可可色能殺出重圍,一半當然是它襯旗袍確實好看,另一半,也許是因為這個顏色在我們的日子裡有根。它曾經真的被沖進杯子裡,裝進鐵罐裡,擺上過很多家庭的餐桌。
先說配色,這門功課廚房也懂
可可色是暖棕的一支,飽和度不高,明度也沉。這種顏色最大的本事是壓得住場面。緞面的反光太亮,它收得住;口紅的紅太搶,它接得住;東方膚色偏黃,暖棕貼著臉頰走,不但不髒,還把氣色託出來。畫面因此安靜下來,安靜裡又有內容。
廚房裡的道理一模一樣。深焙的咖啡粉壓住奶油的甜,可可的微苦託住蛋糕的糖,一盤點心有了暗色的底,甜才不至於飄起來。老派師傅做巧克力蛋糕,表層那道苦味就是幹這個用的。
所以旗袍配可可妝看起來順眼,說穿了是老練的配色術:亮的配暗的,甜的配苦的。月份牌上的美女懂這個道理,當年上海點心房的師傅也懂。
更有意思的是,這組配色在歷史上並非純屬巧合。旗袍風行的那些年,上海的街面上,真的飄著可可的香氣。
可可是什麼時候進城的
可可本來不甜。它原產中南美洲,瑪雅與阿茲特克人喝的可可不加糖,磨開的豆子兌水,講究的還添辣椒或玉米粉,喝的是一口又苦又沖的儀式。十六世紀西班牙人把豆子帶回歐洲,加糖,加奶,這杯苦飲才慢慢變成我們熟悉的那種絲絨口感。這段身世,先前在可可從納瓦特語的苦水旅行到加糖熱可可那篇聊過,這裡不重講。
要說的是它進中國的那一段。
可可登陸的門戶,恰好就是旗袍的城,上海。開埠以後,西菜館與西點房沿著南京路、霞飛路一間間開出來。德大的羅宋湯,紅房子的烙蛤蜊,各有各的擁護者;一九二八年開張的凱司令,玻璃櫃裡擺著巧克力奶油蛋糕與栗子蛋糕,路過的小孩把鼻子貼在櫥窗上。霞飛路上俄國僑民開的咖啡館,午後坐滿了看報的人,杯子裡深色液體冒著細細的熱氣。
那些年,有錢人家的餅乾聽、喜宴桌上的喜糖,開始出現可可的味道。月份牌美女手邊那杯深色飲料,很多真的是熱可可。旗袍與可可,在那個年代就已經同框過了。
不過西點房的可可屬於櫥窗,屬於 Special 的日子。真正把這個顏色送進尋常人家的,另有功臣。
讓可可落地生根的,是一個罐子
三四十年代,上海出了一種可可麥芽沖泡飲品,樂口福,後來這一類東西被統稱為麥乳精。可可粉摻麥芽與奶粉,裝在馬口鐵罐裡,湯匙伸下去挖的時候,罐子會發出沙沙的空響。往後的阿華田、更晚的高樂高,走的都是同一條路:把貴族的飲料,變成一匙一匙的日常。
對很多在八九十年代長大的人來說,可可色的記憶是放學後那一杯。滾水沖下去,攪出一圈泡沫,湯匙在杯壁上敲兩下,表面很快凝出一層皮。這層皮有科學根據:可可脂的熔點跟人的體溫差不多,遇到熱奶最容易浮出來重新凝聚。有人最怕那層皮,吹開再喝;有人最愛,刻意留到最後,用舌尖把整片抿掉。同一個罐子,養出兩派喝法,吵到今天沒有結論。
那個罐子在許多家庭裡的位置也很微妙。平常收在高處,小孩發燒、考試前夜、天冷的傍晚,才捨得拿下來挖兩勺。可可粉在那些年幾乎被當成半個補品看待,探病提一罐,過年走親戚也提一罐,鐵罐上的字都要朝外擺。
今晚就來一杯像樣的熱可可
如今說到可可色,多半是眼影盤的事。但這個顏色明明就站在超市貨架上,一罐無糖可可粉,比一盤眼影便宜,效果也更直接:眼影給別人看,熱可可給自己喝。
想沖得講究,有幾個小眉角。無糖可可粉先用少量熱水調開成膏,再兌入加熱的鮮奶,就不會結塊。比例抓兩匙粉配一杯奶,甜度自己決定。小火邊攪邊煮,鍋邊冒起小泡就離火,起鍋前加一小撮鹽。別擔心會鹹,那一撮鹽只是把可可的香氣往前推一步,跟煮紅豆湯加鹽是同一套邏輯。講究到極致的人,最後再刨一點巧克力上去,讓它半融不融地掛在杯緣。
可可粉也不必只待在杯子裡。撒在優格上,撒在香蕉片上,拌進隔夜的燕麥,早餐立刻換季。膽子大一點,燉牛肉的時候加半匙,可可的苦香託得住肉的厚味,墨西哥的 mole 醬就是拿可可入菜的老前輩,這路數人家走了幾百年。當然,烤一盤布朗尼配一小杯熱可可,也是完全合法的選項。
想認真擺一桌的話,自組三層點心架的那套靈感可以翻出來用。其中一層換成可可色的點心,布朗尼、巧克力酥片、裹了可可粉的杏仁,茶換成熱可可,從盤子到杯子就是一套完整的色系。
把熱搜裡的顏色,請到餐桌上
色號每隔幾年換一批名字,可可色在妝容上的行情也會有漲有跌。但這個顏色在杯子裡的位置一直很穩,從上海點心房的玻璃櫃,到家裡高處的麥乳精罐,再到今晚爐上這一小鍋,它換了很多容器,顏色始終沒變。
這幾天如果妳也跟著影片試了可可妝,卸完妝之後,不妨把同色調的那罐粉從櫃子裡拿出來。窗外轉冷的晚上,一杯熱可可握在手裡的顏色,跟鏡子裡那張臉是同一個色系。一個穿在身上,一個喝進肚子裡,這個顏色給的溫度,剛好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