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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一條大肥魚考倒四家AI:食譜裡的「適量」,原來是同一道難題

貼吧網友讓各家AI畫藍色大肥魚全體走鐘的熱鬧,被端回十月的魚攤與阿嬤的食譜筆記前,讀「適量」兩個字如何同時考倒人與機器,附把口述味道翻成可驗收線索的實用眉角。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一條大肥魚考倒四家AI:食譜裡的「適量」,原來是同一道難題

「老闆,幫我挑一尾肥的。」這句話你在魚攤前講過幾十次,老闆每次都聽得懂。肥,是拿在手上的那份沉,是魚肚側面透出來的一抹油光,是清蒸之後湯面浮起的那層淺淺金黃。你只給他四個字,他手往碎冰堆一伸,撈起來的通常就是你想的那尾。

同樣一句「畫一條藍色大肥魚」打進AI的對話框,事情就沒這麼順了。這週貼吧上的熱鬧正是這樣來的。網友口中的大肥魚,說的是DeepSeek那隻藍鯨標誌的暱稱,鯨魚娘則是它的擬人化形象。有人讓各家AI來畫,結果千問直接跑偏,生出讓人半夜不敢關燈的魚人;GPT把鯨魚娘畫成了「良子」,吧裡的老玩家一看就懂笑點,外人還得先問一句良子是誰;豆包和文心也各自交卷,同一道題目,四家廚房端出四道完全不同的菜。討論量一路衝到五十九萬則,還有人拿同樣的提示詞分別餵給豆包和GPT,辦起比較大會。

太聽話的魚,和太省話的題目

整串討論裡最好笑的留言,只有短短一句。

引言圖卡呈現貼吧網友的調侃:叫AI生成藍色大肥魚,它還真的畫成一條大肥魚

笑點出在太聽話。你說大肥魚,它就老老實實畫一條又大又肥的魚,一絲不苟,毫無幽默。人跟人之間講話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你跟魚販說「肥的」,他不會拿磅秤出來量,他會用指腹按一下魚身看回彈,再憑二十年的手路挑出那尾。四個字背後塞滿了沒說出口的條件,而那些條件,剛好是機器最缺的部分。

還有網友發現,去問千問「這是誰」,它的思考過程裡竟然搜到了大肥魚。三個字在機器的世界裡有了自己的重量,只是拼起來的模樣,跟人腦裡那份差得遠。

阿嬤筆記裡的「適量」,預設讀者站在爐邊

這場翻車讓我想起另一種天天在翻車的現場:照抄長輩的食譜。

你八成碰過那種筆記。阿嬤的本子上就一行字:魚煎到金黃,嗆醬油適量,加水,小火煮到入味。金黃是哪一種金黃?適量是幾匙?入味由誰判定?你逐字執行,端出來的跟記憶裡那盤差了十萬八千裏,還要被淡淡一句「你火不對」打發。

問題多半不出在你,甚至也不全出在那本筆記。當年寫下這行字的時候,預設的讀者就站在爐子旁邊。寫的人會盯著你的火,會在你猶豫的時候伸手搶鏟,會喊「現在,現在起鍋」。文字只負責記順序,真正的判斷交給鼻子、耳朵和鍋鏟傳回來的手感,缺口當場由身體補齊。把這段文字單獨交給一個沒進過你家廚房的人,跟把大肥魚交給一個沒見過那隻鯨魚的AI,處境幾乎一樣。這種字面跟實際之間的落差,我們在豆包答得很篤定,你家那瓶醬油有意見那篇也遇過,最後出來收拾局面的,永遠是站在爐邊的鼻子和舌頭。

後來我學乖了,自己開火的時候把電話開擴音放在流理臺上,筆記記文字,電話那頭的人管「現在」。文字加上現場,一道菜才算有了完整的說明書。

十月的魚攤上,「肥」是具體的

回到魚。十月過後東北季風起,近海的魚開始囤油過冬,攤子上正是「肥」字當令的季節。傍晚去最有底氣,冰上的魚眼睛清亮,魚鰓透紅,懂的人掃一眼就知道哪幾尾今天值得帶走。老闆的形容詞也省:這尾清蒸、那尾乾煎,四個字配一尾魚,勝過食譜一頁。

清單圖卡列出入秋後魚攤上慢慢肥起來的四種魚,包括秋刀魚、白帶魚、土魠魚與隨季風南下的烏魚

魚攤上的肥字是有實體的。秋刀魚的肥,是炭火上皮面鼓起一顆顆小泡、油珠滴進火裡竄起白煙的那種肥,起鍋擠半顆檸檬,配一撮蘿蔔泥,脂香裡帶一點焦苦才算完整。白帶魚的肥,是乾煎時鍋裡不必放油、魚身自己亮起來的那種肥。這些畫面你的舌頭記得一清二楚,可是換成文字餵給AI,它頂多拼出統計上最常見的組合。它沒喫過。鮮甜、入口即化,這些詞在它的世界裡是資料,在你的世界裡是咬下去那一口爆出來的油香。

所以眼睛容易被生成的圖片騙過,舌頭卻很難被糊弄,這件事我們在眼睛耳朵會上當,舌頭還站在你這邊聊過。圖可以畫到以假亂真,一碗湯喝進嘴裡,真假一秒揭曉。

把「感覺」翻成「可驗收的線索」

那怎麼辦?往回要食譜的時候,別只抄「適量」。多追一句:你怎麼知道鹽夠了?媽媽大概會愣住,然後說出比任何食譜都準的話,例如湯會變稠、鍋邊冒起小泡的時候就對了。這種話才是真正的判準,記得把它一起抄進筆記。

然後把形容詞換成可驗收的版本。煮到入味,換成小火滾十五分鐘,筷子戳進最厚那段沒有阻力。醬油適量,換成先放一匙,起鍋前再補半匙,分兩次下才留得住補救的餘地。煎到金黃,換成邊緣翹起、白色的熟肉界線往上爬過三分之一,再翻面。

清單圖卡列出把口述食譜翻成可驗收線索的五個方法,涵蓋顏色、聲音、計時、分次下鹽與筷子測熟度

教另一半或孩子做菜,也是同一門課。你說「隨便炒炒」,他就真的隨便炒炒,跟那句大肥魚的留言一樣,字面執行得完美,結果兩個人都不滿意。把話講到能驗收,廚房裡的冤案會少一大半。

而這門功夫跟你餵AI畫圖,骨子裡是同一堂翻譯課。與其寫「一條可愛的魚」,寫「圓滾滾的藍色鯨魚,短鰭,笑瞇瞇,側面視角」才餵得飽它。把畫面拆成機器認得的零件,把味道拆成身體認得的訊號,說到底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我知道那是什麼」,換成「我講得出怎麼走到那裡」。

深夜畫魚的人

那一晚,幾十萬人圍著四條畫歪的魚笑到半夜。AI還會繼續進步,指令會下得越來越準,總有一天大肥魚會被畫得圓滾滾、分毫不差。倒是筆記本邊角那些「適量」和「差不多」,大概還會一代傳一代,因為它們本來就只寫給特定的人看,在那間特定的廚房裡,一邊聞著魚香一邊對照著用的。

這個週末經過魚攤,挑一尾肥的吧。老闆稱重的時候,不妨順便想想,你會怎麼跟一個沒喫過的人形容它。想到一半你就會發現,比叫AI畫出一條魚更難的事,是把一條魚的味道,好好講給另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