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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鮮奶#街角小店#手作#週末提案

七千三百五十二元的《牛來》,與巷口那間兩個人顧的小店

從《牛來》兩人劇組與七千三百五十二元票房的熱搜出發,走進兩人小店的爐竈、草原的白色奶食與手作的粗糙誠意,附一個週末就能實踐的小行動。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七千三百五十二元的《牛來》,與巷口那間兩個人顧的小店

七千三百五十二元。8月14日,這個數字跟著一部動畫電影《牛來》一起被推上熱搜,話題的名字取得毫不留情:「牛來票房7352元沒有萬」。連一個「萬」字,都湊不出來。

不過讓話題燒起來的,倒不是那個數字。網友點開預告之後,看見的是另一個東西:粗糙的畫質。而這部片的幕後名單也短得驚人,導演信雨萌、編劇孫麗芳,兩個人還親自配音;出品公司大連璟園文化的法定代表人,正是導演本人。等於導演一個人當了好幾個人用。電影8月5日上映,首日票房三千四百二十元,之後每天在一百到一千元之間起落,單日走進影廳的觀眾最多十幾位,累計看過這部片的人,兩百多位。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想起來的卻是爐竈。

一個人當四個人用,這畫面你一定喫過

這種人力配置,餐飲圈裡俯拾皆是。巷口開了三十年的麵攤,老闆站在爐前甩麵,眼睛還要盯著牆上的鐘;老闆娘收錢端碗,順便記熟每個人今天想喫乾的還是湯的。收攤之後,兩個人才坐下來,喫當天的第一頓熱食。

蒸氣從鍋邊竄上來,把老闆的臉燻得霧濛濛。油鍋裡炸著蒜頭,劈啪聲沒停過。麵條下鍋三分鐘,撈起瀝水的那一刻,鹼水的氣味漫過半條巷子。你喫一碗麵的時間,就是他們整套工序完整跑過一輪的時間。

兩百多個觀影人次,是《牛來》上映第十天前後的成績。放到一間小店身上,差不多是一個週末晚上的來客數。心態也像:連鎖店比的是翻桌率,這種兩人小店每天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明天還能不能開門。東京有些一個人顧的拉麵店也是這樣,一晚只賣四十碗,師父獨自守著一鍋湯的性命,賣完就拉下簾子。

之前寫過一張貼在炸串店玻璃上的請假條,老闆為了捐造血幹細胞,把油鍋熄了幾天。街坊不但沒計較,還惦記著他什麼時候回來開火。小店的客人數量不多,但每一張臉,彼此都記得。

統計圖卡呈現電影《牛來》在8月14日熱搜話題中被討論的累計票房七千三百五十二元,距離一萬元還差兩千多元

草原的味道,從一頭牛開始

回頭看《牛來》的故事:主角是一頭草原上的初生牛犢,名叫牛來。牠把一隻從荒漠飛來的雲雀帶入夢鄉,雲雀在夢裡看著牛來長大,看牠學會勇敢,學會承擔。暑假的院線向來是大成本動畫的主場,這部兩人作品排在裡面,像草原上一戶小小的人家。

草原、牛、夏天。這幾個詞湊在一起,我的鼻子搶先想起了味道。

蒙古族把奶製品統稱為「查乾伊德」,意思是白色的食物;相對的肉食,則叫紅食。在牧區,一戶人家的日子是從牛開始的。清晨擠下的鮮奶,一部分直接進茶壺:磚茶熬出深琥珀色,兌入滾燙的鮮奶,起鍋前撒一小撮鹽,就是鹹奶茶。很多人第一次喝到鹹的奶茶會愣住,隨即發現鹽把奶的甜整個提了出來,喝到杯底還掛著一層薄薄的奶脂。

另一部分鮮奶倒進淺盆裡靜置。放涼之後,表面會結出一張微微起皺的奶皮,整張挑起來,就是奶皮子。直接入口,或者配炒米,奶香厚得像把一整個早晨含在嘴裡。發過酵的奶加熱凝結、壓去水分,切成方塊,便是奶豆腐,入口微酸,後勁是越嚼越明顯的香。

這些全都是小批量的手作。一戶牧民一天的奶量,做不出幾張奶皮子,草原的邏輯從來就是這樣:夠喫就好,多出來的曬乾存放,交給漫長的冬天。

在漢人的農村記憶裡,牛的位置也很微妙。你的祖父母那一輩,說不定有人至今仍然不喫牛肉,理由聽起來很固執:牛替家裡犁了一輩子田,上桌這件事,老人家心裡過不去。這份固執放到什麼都講效率的現在,反倒像一種老派的敬意。

一張清單列出草原牧區常見的白色奶食,包括鹹奶茶、奶皮子、奶豆腐、酸奶與奶渣五種

粗糙,是手留下來的指紋

《牛來》被討論最兇的,是那兩個字:粗糙。

我還沒看過這部片,無法替畫質說話。但「粗糙」放在食物的世界裡,經常是另一種意思。

你應該喫過那種饅頭。每一顆都不一樣圓,表面留著指腹壓出來的凹痕,蒸籠一掀,全麥的香氣混著水汽撲上臉。機器做的饅頭顆顆精準,直徑誤差小於幾毫米,但咬下去你就是知道少了點什麼。阿嬤包的水餃歪歪扭扭,在盤子裡站都站不穩,可是那層皮是她當天親手桿的,下了滾水也不破。

這幾年,我們被精緻的畫面養大了胃口。食物攝影講究牽絲與油光,切面永遠擺在光線最好的角度。看久了,難免忘記食物本來的長相:地瓜削了皮會滲出白色乳汁,手工桿的麵條粗細天生就不整齊。

之前聊賈樟柯與短劇平臺合作時,提過一集兩分鐘的下飯短劇。體量小,不代表它註定被隨便對待。看的人,也不必跟著快轉。作品如此,一頓飯也如此。《牛來》的票房連一萬都不到,可是兩個人把一部動畫做完、送進戲院排上場次,這件事背後的力氣,和小店老闆每天清早拉開鐵門,是同一種。

以手工饅頭與阿嬤包的水餃為例,說明粗糙的外觀是雙手留下的痕跡,不完美反而證明了親手製作的誠意

這個週末,去當第兩百零一位觀眾

如果你也被這則新聞輕輕觸動了一下,有兩件小事可以順手做。

第一件,找出你家附近那種「看起來只有兩個人顧」的店。可能是豆漿店,也可能是一間小小的麵攤。挑離峯時段去,好好點一份招牌,觀察誰煮、誰端。人少的時候多半還能聊上兩句,問問湯頭的底、辣醬是不是自己炒的。這種店通常藏著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老闆講起來,比任何餐飲趨勢都精彩。

第二件,在家試一次白色的食物。最簡單的版本是鹹奶茶:紅茶或普洱煮得濃一些,兌入加熱過的鮮奶,最後加一小撮鹽。鹽寧少勿多,舌側嘗得到一絲鹹意就停手。配一點烤過的堅果或蘇打餅乾,你會重新認識「奶味」這兩個字。想再多動一點手,找一天揉麵糰,把配方裡的水換成冰鮮奶。蒸出來的饅頭放涼了也不乾,掰開的斷面帶著淡淡的鵝黃,奶香收在後面,不搶戲。

七千三百五十二元,放在電影產業裡,小到幾乎可以直接省略。放到一個小老闆手上,卻差不多是一個月份的瓦斯錢,加上進貨的現金。同一個數字,換一把尺來量,重量完全不同。

片裡的牛來,最後在雲雀的夢中長成了敢於承擔的樣子。片外的草原上,小牛落地之後,也得靠自己顫著腿站起來。下次經過那間只有兩個人顧的店,進去坐一下吧。說不定你就是當天的第十位客人。對一間小店來說,那樣的夜晚,已經夠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