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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一集兩分鐘,一碗急不得:從賈樟柯與紅果的熱搜,重新想想「下飯」這件事

從賈樟柯與紅果短劇的合作熱搜出發,走進一集兩分鐘的下飯文化與山西汾陽的醋香麵食,練習一頓不跟著快轉的晚餐。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一集兩分鐘,一碗急不得:從賈樟柯與紅果的熱搜,重新想想「下飯」這件事

晚上九點,便當擱在桌角,手機斜靠在水杯上。螢幕裡的霸道總裁把離婚協議甩在桌上,你扒了一口飯,還沒嚼完,這一集就播完了。下一集自動接上,女主角換了妝髮,劇情又翻過一頁。二十分鐘後便當見底,你卻想不起剛才那口菜是什麼味道。

這幾天,「賈樟柯 紅果」幾個字掛上了微博熱搜。紅果短劇是字節跳動旗下的免費短劇平臺,一集常常只有一到三分鐘,直式螢幕,靠廣告免費看,在通勤與午休的縫隙裡養出了龐大的觀看人口。賈樟柯則是《小武》《站臺》《三峽好人》《山河故人》的導演,中國第六代的代表人物之一,最擅長用長鏡頭凝視小人物。這兩個名字湊在一起,討論立刻兩極:有人喊大師下凡,有人嘆藝術向流量低頭。這樁跨界合作自從消息曝光以來,每隔一陣子就會被拿出來重新燒一輪,這幾天又燒到了你我眼前。

而我盯著手機架上那格還亮著的光,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我們的味覺,是不是也已經被訓練成一集兩分鐘了。

短劇,是這個年代的下飯菜

下飯影片其實有它自己的族譜。小時候是客廳那臺電視,六點半的卡通或八點檔,配著媽媽喊喫飯的聲音;長大一點,換成綜藝與實境秀,一邊笑一邊扒飯;再後來是各種開箱與喫播,螢幕裡的人喫,螢幕外的你也喫。到了短劇這一代,下飯影片終於貼合了餐具的形狀:一集的長度,差不多就是你夾一口菜、嚼完、再夾一口的時間。

它跟白飯這麼合拍,是有理由的。夠鹹,夠香,情緒給得又急又滿,你不必記得上一集,也不必思考下一集。像一塊剛起鍋的雞排,高溫重鹽、現點現炸,每一口都是計算過的衝擊。喫的當下很痛快,喫完指頭上只剩油味,你卻說不出它到底是什麼味道。

短劇也一樣。三分鐘一個反轉,五分鐘一次打臉,情緒裹了粉漿下油鍋,起鍋前再淋一勺糖漿。你滑得很快,喫得也很快,回過神來,便當空了,心裡也空空的。

清單依序列出下飯影片的演變過程,從客廳電視配飯、綜藝實境秀、開箱與喫播影片,到直式螢幕裡一兩分鐘一集的微短劇
你的晚餐,配的是哪一種螢幕?

他早就把一部電影,拍成了一桌菜

很多人擔心賈樟柯「變快」之後,會失去原本的味道。但你若重看他的電影會發現,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拍喫。

《三峽好人》是最明白的例子。這部在威尼斯影展拿下金獅獎的電影,四個章節直接命名為煙、酒、茶、糖:礦工韓三明回到即將被江水淹沒的奉節縣城尋人,鏡頭掃過江上的霧、拆到一半的樓,還有人們手裡那一點小小的口慾。一部講大時代拆遷的電影,骨架是四樣最日常的消耗品,讀起來像一張寫給平民百姓的菜單。

清單列出電影《三峽好人》以煙、酒、茶、糖四種日常之物作為四個章節標題的結構設計
一部電影,一張菜單

再往他的家鄉看。賈樟柯是山西汾陽人,早期的家鄉三部曲全在那一帶取景。山西的味道長什麼樣?老陳醋的酸是先嗆後回甘,鼻子先被衝一下,舌根才慢慢泛出穀物的香。刀削麵中間厚、兩邊薄,外頭滑、芯子彈,咬下去有一股生猛的筋性。更別提汾陽本來就是汾酒的產地,杏花村就在城邊,一千多年前杜牧寫下「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指的就是這一帶。這個地名,自古就與酒氣連在一起。

他片中的酒桌與麵館,一直是中國小城鎮的味覺現場。男人在酒桌上稱兄道弟,也在酒桌上散夥;麵館裡一波一波的白蒸汽冒上來,是日子還在滾的證據。

杜牧《清明》的詩句「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點出山西汾陽杏花村千年來與酒香相連的淵源
千年前的杏花村,酒香沒斷過

濃縮是手藝,偷工才是問題

回頭看這樁合作,我倒沒那麼悲觀。

短劇未必是味覺的敵人。濃縮這件事,廚房裡的人最不陌生:高湯要收汁,陳醋靠時間去釀,一鍋雞湯最後那兩勺精華,是從滿滿一鍋水和骨頭裡換來的。就像先前聊過的AI 在蒸餾知識,廚房在蒸餾高湯,把龐雜收成精純,靠的是真材實料,外加捨得花時間。

真正該問的也許是:那兩分鐘,是濃縮出來的,還是偷工做出來的?濃縮出來的東西有層次,一口下去,後味會慢慢打開;偷工的東西只剩直球,味精式的甜,糖漿式的爽,刺激完就什麼都不留。賈樟柯若真能把兩分鐘拍出層次,那叫濃縮;若只是把狗血裝進直式螢幕,那才叫偷工。這個判準,搬進我們自己的廚房也成立。

還有些東西,天生快不了。乾香菇要泡到完全舒展,鮮味才肯釋放;白蘿蔔要煮到邊緣透光,甜味才從纖維裡退出來。賈樟柯自己的電影就是最好的例子,《江湖兒女》讓趙濤從大同一路走到三峽再到新疆,一走就是十七年。味覺的世界有它自己的時鐘,跟你手機上那顆倍速按鈕,用的是不同的時間單位。

給追劇的你,兩張小菜單

第一張,給停不下來的晚上:一集一口的小碟戰術。先煮一碟鹽水毛豆,剝殼的動作剛好填滿片頭;再拍一盤涼拌小黃瓜,拌點蒜泥與麻油。原則只有一個,選要動手的、帶殼帶骨的。手忙著剝,就沒空狂滑;喫的速度一慢,你至少記得今晚喫了什麼。

第二張,一週一頓的「長鏡頭晚餐」。不配任何螢幕,或者,配一部需要耐心的電影,《三峽好人》就很合適。菜不用複雜,一碗麵就夠:買現成的刀削麵也行,重點是起鍋前點幾滴山西老陳醋,酸香被熱氣一激,整碗麵的滋味都會站起來。喫之前先聞三秒。就三秒,然後告訴自己,今晚喫的究竟是什麼。

有興趣的話,做個小實驗:同一碗麵喫兩次,一次照平常那樣,左手手機、右手筷子;一次把手機留在客廳。十之八九,你會懷疑那是兩碗不同的麵。說穿了只是注意力的問題,你把心放在哪裡,味覺就長在哪裡。也順便提醒自己,有些鮮味天生急不得,就像把等待的時間泡發成飽滿鮮甜的乾香菇,螢幕裡的世界再快,鍋裡的事自有一套節奏。

熱搜會退,短劇一部接一部上檔,賈樟柯的兩分鐘最後會拍成什麼樣子,現在誰也說不準。可以確定的是,明天晚上你的便當還會在,螢幕裡永遠有下一集。要讓味覺跟著一起快轉,還是留一頓飯的時間給自己的舌頭,這個選擇權,一直都在你拿筷子的那隻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