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晚上，如果你也守在螢幕前，你家客廳的開場大概長這樣：連假第二天，沙發堆滿枕頭，茶幾上攤開一袋剛炸好的鹽酥雞，椒香混著九層塔，可樂冰得正好，手機立在旁邊隨時準備截圖。VCT 上海全球冠軍賽，特戰英豪在中國那邊叫無畏契約，十六強淘汰賽，EDG 對上 GE。主場、連假、生死戰，所有條件都指向一個該慶祝的夜晚。
然後比數停在二比零。GE 零封 EDG，主場的夜晚提前散場。
那晚很多客廳裡，第一個安靜下來的是嘴巴。雞排咬到一半放下，伸向瓜子袋的手停在半空，彈幕還在跑，你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紙袋裡的炸物從酥脆放到回軟，油把紙袋浸出一塊半透明的印子。很奇妙，輸球的夜晚，食物涼的速度好像特別快。
觀賽的嘴，平常比誰都忙
平常看比賽，那張嘴是全程在上班的。得分要嚼，落後要嗑，暫停要補一口。棒球迷嗑瓜子，足球迷開啤酒；電競這邊的標配，多半是一袋炸物配一杯手搖，聲音都很鮮明：殼裂開的脆響、易開罐拉環彈開的那一聲氣。圍觀的人靠咀嚼安放緊張，嘴動著，心跳才穩，這件事我們在程靖淇那碟瓜子裡聊過。
電競賽事的開打時間，又對宵夜特別友善。晚間登場，一路打到深夜，這個時段人的胃口本來就偏愛重的、油的、冰的，鹽酥雞的椒香與手搖的冰甜，剛好都長在半夜的味蕾上。比賽越關鍵，那張嘴越忙。
十月二日那晚不一樣。緊張過了頭，嘴反而罷工。比數越難看，喉嚨越乾，薯條拿起來又放回去，整場只灌得下半罐可樂。胃其實還空著，只是身體暫時顧不上餓。等到賽後採訪的畫面出來，隊上的康康帶著哭腔說，感覺對不起我的粉絲，很多人手裡那包零食，就再也沒有拿起來過。
主場連假，本來該是宵夜攤的旺季
這場比賽的時間點很微妙。十月一日剛過完國慶，十月二日晚上就是主場隊伍的淘汰戰。對炸物攤、滷味攤和深夜還在跑的外送員來說，連假加主場賽事，本來就是一年裡最好做的組合。一場兩張地圖的比賽從晚間打到深夜，將近兩個小時，正好是一輪宵夜完整的生命週期：八點下單，九點送到，十點喫撐，若還有下一場，再補一輪。
結果這屆冠軍賽，中國賽區的隊伍全數在十六強止步，國慶連假的主場，成了整個賽區提早收攤的長假。賽後相關切片在網路上瘋傳，一支一支衝上幾十萬觀看：主播看傻的、解說當場掉淚的，標題一個比一個激動。只是沒有鏡頭拍客廳，沒有人拍那幾萬張茶幾上，原封不動的觀賽菜。
「還在打兩三年前的東西」
賽後最重的一句話，來自解說席。一位大家喊他奶爸的中國解說，在直播間裡掉了淚：我們的技戰術就是錯的，我們還在打兩三年前的東西。
這句話換到餐飲圈，老闆們一聽就懂。你家附近一定有那種店：招牌沒換，做法照舊，牆上的價目表只動過數字。老客人叫它堅持，新客人嚐一口，放下筷子說過時。中間那條線很細，通常要等生意真的掉了，老闆才會承認自己站錯邊。
競技版本每幾個月翻一次，對手天天在研究你。兩三年前的戰術拿到今天的賽場，等於拿前年的菜單招待今年的客人，客人嘴上客氣，身體很誠實。EDG 這一年動過陣容，賽後有主播看著畫面問，那為什麼換人呢。這種追問，餐廳常客最熟悉：換了主廚之後，湯頭第一口就喝得出不一樣。換手這門功夫，那鍋越續越深的滷汁和接力賽場上的交棒都懂。換得順，味道續得上；換得不順，常客只會問一句，以前那個味道去哪了。
「對不起粉絲」這句話，開過店的人最熟
賽後採訪裡，康康哭著說對不起粉絲；教練受訪時說，找不到合適的陣容。一句道歉配上一句找不到，放到餐飲業，就是一間店最艱難的那種年：上門的人數在掉，廚房裡的人手也一直沒 喬攏。
小喫店的老闆幾乎都道歉過。湯煮鹹了，招牌菜停賣了，店休三天，粉筆公告寫得客氣又心虛。那種語氣，跟賽後採訪的哭腔是同一種。有意思的是粉絲那邊的反應，直播間裡有人喊「明年不變直接罵」，翻成餐桌語言就是：我明年還來，但你給我搞好一點。開過店的人都明白，這種客人最珍貴，罵得越兇，其實記得越牢。哪天常客連罵都懶得罵了，那才是真的危險。
下一場之前，把桌子擺對
與其賭一場比賽的心情，不如把觀賽的餐桌設計成輸贏都喫得下的樣子。
緊張的時候人會拍大腿、抓遙控器、狂滑手機，所以少碰會在遙控器上留下油指紋的炸物，多備嘴動手不動的東西，瓜子或去殼堅果都好。再來，爐上一定要有熱的。一鍋蘿蔔排骨或貢丸湯，小火保溫到比賽結束，無論終場是幾比幾，那一碗都是你的。另外，慶功的東西晚點開。冰了很久的汽水和啤酒，留到真的贏了再開瓶，輸了也不心疼，反正明天還是連假。
真的輸了，那夜也別加點慶功菜。難過的胃要的東西很簡單，溫度比豐盛重要。煮一碗白粥，配肉鬆和一顆菜脯蛋，或把冰箱剩下的青菜、肉片和半把麵掃成一鍋湯麵，喫完去睡。隔天醒來，把昨晚沒動完的零食夾好封住，湯加熱再喝一次。隊伍明年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準；至於客廳裡那張安靜下來的嘴，放心，它恢復得一向很快，等下一場比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