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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他們只是進門買肉:一紙死刑判決後,我想看見攤子後面那個人

山西晉城肉店老闆殺害三人案一審判處死刑,我們從傳統市場的肉攤日常出發,看見攤子後面的人、小生意合夥的難處與憂鬱症的誤解,整理幾件日常就能做到的關心小事。

美食生活編輯部 ·
他們只是進門買肉:一紙死刑判決後,我想看見攤子後面那個人

傳統市場的肉攤,氣味總是特別複雜。冰櫃吐出的冷氣混著生肉淡淡的腥,地上剛刷過水,砧板厚厚一層,被幾十年的刀養得發白。老闆從後腿片下一塊肉,磨刀棒鏗鏗兩聲,頭也不抬地問:絞肉,粗的還是細的?絞肉機嗡地轉起來,三十秒,塑膠袋一提,你轉身去隔壁攤挑菜。整個過程你們可能沒對到眼,但你把一家人的晚餐交到了他手上。

這幾天,一則來自山西晉城的新聞,讓我反覆想起這個畫面。

一家肉店的王姓老闆王某忠,因為合夥人退出引發的糾紛,加上自己罹患憂鬱症,在店裡殺害了合夥人李姓男子。他事後的說法是,嫌對方笑話自己。之後他又奪走兩位上門買肉顧客的性命。近日一審宣判,王某忠被判處死刑。

三個人裡面,有兩個,只是進門買肉。新聞沒有留下他們的名字,只留下「顧客」兩個字。他們原本的行程,大概就是回家路上多繞的那一段;手上那袋肉,大概就是晚上餐桌上的某一道菜。

法律給了它的答案。但今天我想把鏡頭拉遠一點,談談那個場景本身:一家社區裡的肉店,一個站在櫃檯後面的人,和每天走進去的我們。

攤子上的一天,比你的早餐更早

肉攤是市場裡最早醒的攤子之一。賣豬肉的講究當天現切,凌晨三四點就要到批發市場選貨,看肉色、按彈性、挑部位。天還沒亮,一整扇豬已經掛上攤頭,接著分切、絞肉、進冷藏,趕在七點前那波家庭採買的人潮之前,把最搶手的部位擺到最順手的位置。有些老攤子還會換上偏粉的燈泡,把肉色襯得潤一點,那是肉販之間心照不宣的展示學問。

肉攤從凌晨批貨到傍晚對帳的一日工作節奏,列出選肉、分切、趕人潮、整理補貨與收攤盤點五個時段

你中午經過的時候,攤子已經運轉了七八個小時。老闆站著切了一上午,圍裙上的血水乾了又濕。傍晚收攤,刷地、清冰櫃、盤貨款,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是常態。這種體力活沒有週末,逢年過節反而更忙,因為大家都在過節,只有賣喫的不能休息。

而我們跟一攤肉的關係,常常建立在比價格更細的東西上。許多人家裡的長輩一輩子只跟一個肉販買肉,理由很簡單:他知道我要的部位。五花要三層分明那塊,燉湯的排骨剁小塊,做丸子的絞肉要絞兩遍。這些客製化,超市的保鮮盒給不了。你固定跟一攤買,攤子也記得你,過年前多塞兩根骨頭,說熬湯好。市場的人情就是這樣,一次三十秒,累積幾十年。

這也是為什麼這則新聞讀起來格外冷。出事的地方,本來是社區裡最日常的節點,是「我去買個肉就回來」的那種地方。

兩個人守一個攤子,帳比刀更難分

再談合夥。市場裡的攤子,很多是兩個人守的:夫妻檔、兄弟檔、同鄉、換帖的好朋友。一個凌晨跑批發,一個顧店面,一個進貨一個收錢。合夥的初衷通常是撐得住,一個人扛不來的體力與資金,兩個人分攤。

但攤子愈小,帳愈難算。錢進來是現金,出去是貨款,自己喫的、店裡用的、拿回家孝順爸媽的,全在同一個口袋裡轉。生意好的時候什麼都好說,生意差了,或有一方想退場,當初沒寫下來的全部浮上來:這些年的功勞怎麼算、招牌歸誰、熟客帶不走、投入的錢怎麼退。你家附近一定也有類似的故事,兩個當年一起拚的人,拆夥之後在市場碰到,眼神各自撇開。

小生意合夥的三項基本原則,包含把出資分潤寫清楚、帳目定期核對、退出機制事先約定

老一輩做生意的人常說,合夥前把話說白,比散夥後上法院有用。出資多少、利潤怎麼分、誰管錢、什麼情況退場、退場怎麼退,白紙黑字寫下來,合夥才有機會走久。錢的事情講明白,感情才有地方放。這話聽起來老派,卻是很多攤子用難堪換來的。

只是,契約能處理錢,處理不了心。

「笑話」兩個字,在心裡發酵的樣子

新聞裡有幾個字值得停下來:嫌李某笑話自己。

先說清楚一件事。憂鬱症和暴力之間沒有直接的等號,多數與憂鬱症共處的人,一輩子都在跟自己的低潮周旋,從來沒有傷過誰。這起案件是極端中的極端,把帳直接算到病上面,對一羣正在努力過日子的人不公平,也會讓他們更不敢開口。

但「被看輕」的感覺值得談。開店的人,尤其做勞力活的,面子往往比裡子先顧。店門一開就要堆笑臉,客人來了要招呼,委屈沒有地方放。合夥人一句話,在狀態好的人耳裡,過幾天就散了;在一個已經沉了很久、睡不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的人耳裡,可能反覆播放,愈放愈大聲。這當然構不成理由,判決已經寫明了三條人命沒有任何藉口。但站在旁觀的位置,我們難免會想,中間有沒有哪個環節,本來可以長得不一樣。

一個人的狀態,身邊的人通常最後才知道,卻也通常是最早有機會發現的。我們先前寫過一個人的近況,碗會先說,食慾、作息、講話的力氣,往往比本人願意承認的更早透漏消息。肉攤老闆這種天天見人的工作,反而最容易藏事:每天都要笑著招呼人,沒有人知道收攤之後的他,是什麼樣子。

我們能做的小事,小到不能保證什麼

必須誠實說,一句問候擋不住所有悲劇。悲劇的成因太複雜,把責任推給周圍的人,對誰都不公平。

但日常的看見仍然有它的位置。市場本來就是一張網,肉攤、菜攤、雜貨鋪、每天來去的你,幾句「今天什麼好?」「這樣燉湯行不行?」,聽起來像買賣的潤滑,用久了會變成把一個人固定在人羣裡的線。也像我們在過得好的人,冰箱會先知道那篇聊過的,一個人的近況,常常從最不起眼的日常細節裡露出一角。

提醒大家下次上市場採買時,對攤販多一句簡單的問候,讓關心成為日常買菜的一部分

幾件小到不行的事,分享給你。

下次買肉,把「老闆,絞肉」加一個前綴:「老闆,今天忙喔?絞肉。」不用多,就是讓對方知道你看見他這個人,而不只是那把刀。

身邊有自己開店、做生意的朋友,留意一些變化:話變少、店開得晚、聚會常缺席、酒喝得比以前兇。找個時間,約一頓不用談任何事情的飯。

如果你自己就是撐著一個攤子、一間店的人,撐不住的時候請開口。跟家人說、跟老朋友說,或者打安心專線一九二五,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求助這件事,跟進貨一樣,是讓店開下去的正常程序。

跟人合夥,或者正打算合夥,把醜話寫在前面。契約真正保護的,從來都是感情。

那袋肉的最後一程

寫到這裡,我又想起那兩位顧客。他們走進店裡的那一刻,心裡想的可能是絞肉還是排骨,是今晚喫還是明天喫。這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盤算,是一個社會最珍貴的部分。我們每個人都活在這種盤算裡,也靠別人的這種盤算安穩地活著。

下次站到肉攤前,等老闆磨刀的空檔,抬頭看一眼他的眼睛。說聲謝謝,接過袋子,掂一掂那袋肉的重量。然後回家,開火,把一個普通的日子好好過完。它可以一直這麼普通下去,靠的是攤子前後的每一個人,都被當成一個人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