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的科技新聞裡，有一張照片值得多看兩眼。Linus Tech Tips 的 Linus 看起來相當疲累，額頭上橫著一道紅色的壓痕。外界普遍的解讀是，他戴著 VR 頭顯玩了很久，久到臉上被機器勒出印子。
那道痕我覺得眼熟。像趴在課桌上午睡、醒來時手臂壓在臉頰上的那條線，也像口罩戴滿一整天、耳朵後面那圈淡淡的紅。會留下這種痕跡的，通常都是把自己交給某件事、交得太徹底的人。
同一天，長年追蹤 Valve 動態的爆料者 SadlyItsBradley 在 Gamertag VR 播客上給出了時程：Steam Frame 頭顯，九月七日開放預購，九月十四日開始出貨。價格他沒有說死，留下來的是一個傳聞中的數字，一千美元以上。Valve 已經先把評測機寄給部分媒體，Linus 額頭上那道紅，大概就是這麼來的。
一千美元，換成巷口的牛肉麵
一千美元換成新臺幣，差不多三萬上下。以巷口牛肉麵一碗兩百來算，是一百五十碗。一天喫一碗，可以喫上五個月。
這種換算當然是玩笑，但玩笑有它的用處，它讓你具體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等級的東西。三萬元，可以是幾個月的房租加夥食，可以是一臺冰箱加一臺洗衣機，也可以是一頂把整個遊戲房間摺疊起來、戴在臉上帶走的機器。各人有各人的算法，帳本不同，猶豫的時間長短也不同。
而且照遊戲圈的慣例，硬體永遠只是第一筆。先前外流的開發者郵件顯示，Steam 訂在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辦一檔 VR 遊戲促銷，日期正好跟傳聞的出貨日疊在一起。這個節奏臺灣人應該很有感，就是週年慶的邏輯：先刷卡把大件搬回家，接下來的日子，你會不斷在特價區發現「剛好需要」的東西。買過氣炸鍋的人都懂，之後三個月你買的全是模具、烘焙紙和食材。更早的消息也提過，這臺頭顯已經標榜支援八十九款遊戲，促銷那一週，清單想必還會繼續長。
成立到今年剛好滿三十年的 Valve，對很多人來說本來就是錢包的宿敵。從《戰慄時空》到每年兩次的 Steam 特賣，第一次在網路上替遊戲刷卡的記憶，很多人的版本都長得一樣：深夜、購物車、以及隔天早上淡淡的悔意。
把房間戴在臉上，肚子留在原地
臺灣的玩家對「泡在另一個世界」這件事其實不陌生。九零年代末到兩千年代初，網咖一間接一間開，玻璃門上貼著 CS 跟天堂的海報。裡面的氣味我到現在都記得，冷氣的涼裡混著一點悶，泡麵的油香從吧檯那頭飄過來，有時還疊著散不掉的菸味。
炒泡麵是那個年代的名物。統一肉燥麵丟上快炒爐，打一顆蛋，抓一把小白菜，起鍋前淋一圈醬油，盛在不鏽鋼碗裡端到座位。你戴著耳機打世紀帝國，麵在旁邊涼，涼了照樣香，醬汁收得乾一點反而更好喫。
網咖最厲害的地方，是它把人、機器、食物放進同一個房間。老闆娘記得你的泡麵要不要加蛋，記得你習慣喝可樂還是紅茶，那是一種被知道的感覺。後來網咖退燒，主機接上客廳電視，茶幾上的零嘴換成蝦味先和科學麵；再後來，電腦搬進書房，手搖杯掛在門把上。現在輪到頭顯上場，它把房間整個戴到你臉上，人走到哪，世界跟到哪。只是你的胃沒有跟著過去，胃留在原來的時區，照樣中午餓、半夜餓。於是在每一次戴上與摘下之間，就多出一張小小的餐桌功課表。
頭顯之夜的餐桌備課
這份功課表不難，先說最基本的一條：熱的先喫。戴上頭顯之後，你看不見湯面在哪，看不見麵條會不會甩上襯衫，也看不見杯子被手肘掃到時傾斜的角度。正餐排在戴上之前完成，湯趁臉上沒有東西的時候喝。這聽起來像廢話，但每個玩到忘我的人都違反過這條規矩一次，然後就永遠記住了。
再來，中途記得摘下來。四十五分鐘到一小時休息一次，喝口水，讓眼睛在真實房間裡重新對個焦。休息時的食物條件很簡單：常溫，一口喫得下，最好不沾手。飯糰是標準答案，餵飽過劇團後臺幾十年的那一顆；滷味切小塊、用叉子叉；水果先處理好，芭樂去籽切塊、蘋果切片泡點鹽水；飲料換成有蓋的吸管杯，翻倒頂多濕一張桌子，濕不到機器。
至於會暈的人，薑是你的老朋友。搭船搭車含薑是流傳很久的老方法，壽司店那撮淡粉色的薑片、船員出航前的醃薑，走的都是同一個思路。玩頭顯容易暈的話，手邊放一壺溫薑茶，口袋裡幾顆薑糖或話梅。每個人的體質不同，但這個辦法夠老，老到值得一試。
下線之後，先讓眼睛喝口溫的
摘下頭顯的那一刻，房間會突然變得很安靜，光線太亮或太暗，眼睛需要幾秒鐘才認得回自己的桌子。這時候別急著補滑手機，先喝一口溫的，無糖茶或溫開水都好，再決定接下來喫什麼。
下線的時間點，多半是深夜。打開冰箱，剩飯、昨天滷的豆幹海帶、半顆高麗菜，十分鐘內可以變出一盤像樣的東西。我們先前把一場速通比賽寫成衝出涅槃那夜翻過身的一次五花肉，那套邏輯在這裡一樣通用：深夜的剩食，靠大火和兩遍功夫救回來。
如果你打算九月七日準時下單，那一週不妨也順手整理冰箱、補一點存糧。之前看第二遍GTA6 加長實機預告的時候，我們排過一張電玩夜的宵夜時刻表，這回可以照辦，只是主角從螢幕換成臉上那臺機器。
紅痕會退，隔天早上就淡了。泡麵的油香、薑茶的辛、下線後那一口溫水，這些留在身體裡的東西不會退。頭顯把世界縮到眼前幾公分，一頓飯又把人放回原本的身體裡，兩件事輪著來，日子才不容易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