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燒臘店,掛爐的甜香最先醒過來。老師傅把整塊燒肉放上砧板,刀落下去,脆皮發出細碎的迸裂聲,油花從刀口慢慢滲出。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先生,他要了半斤燒肉、一隻小雞。店員問自己喫嗎,他說,拜山用。
十月的香港,天氣終於鬆了口氣。重陽前後的幾個週末,山頭與骨灰龕前會熱鬧一陣:線香的煙、紙灰的暖、蒸糕的甜,還有擺開來的一桌供品。對很多家庭來說,這些氣味加在一起,就是「去看阿公阿嬤」的季節味道。
這幾天,熱搜上卻掛著一則讓人胸口發悶的新聞。香港發生骨灰遭竊案,傳出有家屬被要求付款才換得骨灰歸還,警方懷疑背後涉及跨境犯罪集團。安放先人的地方,被當成了談判的籌碼。很多人看完的第一個反應是憤怒,第二個反應,是想起自家牌位前那杯茶。
案子會交給司法。而對一般家庭來說,跟先人之間最固定的往來,其實從來都是食物。清明一桌,重陽一桌,忌日又一桌。想講的話講不出口,就把它做成菜。
供桌上那隻雞,是拿來報告近況的
廣東人拜山,供桌上有一套流傳很久的語言。
燒肉是主角。挑帶皮的三層肉,燒到表皮通紅酥脆,老一輩管這狀態叫「紅皮赤壯」,全豬上山的排場,講的是子孫身壯力健、家宅興旺。白切雞要全隻,有頭有尾,端端正正擺在盤裡。糕點常見紅豆鬆糕,蒸得又白又鬆,紅豆沉在糕體裡,米香帶一絲酒釀氣;有的家庭改拜發糕,專挑蒸到笑開的,取一個「發」字。水果跟著意頭走,橙取「吉」,蘋果討平安。茶三杯、酒三杯,每杯只倒七分滿。
年輕人多半記不全這些規矩,但細看會發現,供品講的全是活的話。家裡人口平安,孩子長大了,今年的日子過得去。一桌菜擺下去,先人「受用」的,是這份家務報告。
說到燒豬,廣東有句老歇後語:太公分豬肉,人人有份。舊時大宗族掃墓,全豬扛上山,拜完由族長主刀,按丁分肉,男丁一人一份。一頭豬,等於把整個宗族重新點名一次。這規矩放到今天讀,重男輕女得很,但「人人有份」留了下來,如今在茶餐廳分東西喫時還會被拿出來講,半開玩笑,全場點頭。
臺灣人家的版本,你應該也熟。初一十五的拜飯,忌日那天媽媽多煮的那道滷控肉,清明春捲裡包得滿滿的高麗菜絲。三牲四果擺在牌位前,香燒完,菜撤下來回鍋,全家接著喫。供桌前後,本來就是同一頓飯。
重陽這天,各地過法也不一樣。北方人登高、配棗泥花糕;廣東人上山祭祖;臺灣多半敬老、爬山,家裡有牌位的,三炷香照樣點。形式各走各的,那份記得,是同一件事。
拜完山,茶樓見
香港人拜山,還有個更實際的下半場:飲茶。
一大家子從山上下來,直接進茶樓。普洱一壺,蝦餃燒賣鳳爪各一籠,白灼菜心一碟。老人家慢條斯理地燙杯洗碗,小孩盯著點心車的輪子經過。平常各忙各的表兄弟姊妹,一年裡就屬這天最齊。名目是拜山,真正的節目,是一家人坐下來的那兩個小時。
供品的下場也差不多。廣東人講「食福」,拜過的東西帶回家分著喫,福氣才算落袋。燒肉回鍋,配蒜苗或芥蘭大火快炒,豬油香被蔬菜的青氣一襯,白飯得多添半碗。白切雞拆成手撕雞,蔥花、芝麻、一點香油,涼涼地扒,雞皮滑,肉還嫩。鬆糕切塊回蒸,配一杯熱茶收尾。
香港本來就是座用喫來記事情的城市。避風塘的蒜香、街市的魚腥、茶樓的水滾茶靚,我們先前聊愛達花城號以香港為母港那件事時就發現,真正教人記掛的,是港口邊那碗艇仔粥背後的胃口。一個把祭祀與點心車都過成日常的地方,餐桌就是它的記憶抽屜。
一位難求的塔位,和畫不斷的胃口
這樁案件讓人格外憤怒,還有層背景。香港的骨灰龕位長年一位難求,許多家庭排隊多年,才讓先人有一個安放的位子。如此慎重才辦到的事,還被人拿來當籌碼,難怪消息一出,罵聲一片。
新聞裡「跨境」兩個字,倒是讓人想起另一種跨境。界線畫得再清楚,胃口從不辦通關手續。我們之前沿後海灣走過一圈,把元朗屯門一帶的味覺家底數過一遍:蠔田、魚塘、圍村祠堂裡的盆菜,全都長在界線的兩側。犯罪的跨境教人齒冷,味道的跨境,幾百年來一直在餵人。
這個週末,把供品單準備好
如果你家最近也要上山、上塔,或只是想在牌位前擺點什麼,有幾個方向現學現用。
先把供品的分量顧好,原則是帶得去,也喫得回。拜完的東西別堆在冰箱,以一餐喫得完為上限。市場買燒肉時請店家直接斬好,雞挑小隻的,水果三四樣,拜完洗一洗,就是當晚的飯後果。上塔拜拜也可以輕裝,一束花、兩樣水果、一杯熱茶,心意不因為行李少而打折。
再把食福排進菜單。拜完當晚,就讓供品上桌:燒肉炒芥蘭,手撕雞拌蔥油,鬆糕回蒸當甜點。你會發現這頓飯喫得比平常慢,因為每道菜都對應一個名字、一段來歷,筷子伸出去之前,總有人先開口講了故事。
沒有塔位、沒有山頭,也照樣能做。家裡找個小角落,一杯熱茶,一碟先人生前愛喫的餅或蜜餞,當季水果一盤。分量小沒關係,重點是那杯茶要趁熱倒,倒的時候跟孩子說一句,這是給阿公的。儀式感聽起來玄,說穿了就是有人記得。
最後一件事,比供品更急。趁節慶全家同桌,問一句「阿公以前最愛喫哪一道」,然後把手機翻過來錄音。長輩一開口往往不止三分鐘,從市場哪一攤講到火候的眉角,中間還夾著誰跟誰的舊帳。食譜網路上都查得到,味道的來歷,只在一張飯桌上。
熱搜每週都在換,案子會有它的進度,而樓下的燒臘店明天照樣開門。慎終追遠四個字聽起來很大,拆開來其實很小:是砧板上那聲脆皮的迸裂,是七分滿的茶,是拜完山之後,點心車推過來時表哥補上的那句「好久不見」。
供桌上的菜,最後都會進活人的胃,這正是這套老設計的用意。先人若真的看得見,想看的應該也是這個畫面:菜被喫乾淨,人坐得滿滿。這個秋天,輪到你把那桌菜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