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跑道盡頭說起
啟德這塊地的身世，香港人都熟。以前是機場，飛機貼著九龍城的樓頂降落，天臺上曬衣服的人一抬頭就看得到機輪。機場北遷之後，那條伸進海裡的舊跑道留了下來，盡頭蓋起郵輪碼頭，換了一種大船進港。大型郵輪靠港的日子，白色船身比後面的樓還高，從尖沙咀海旁望過去，像一座橫躺的城市停在海上。
明年起，這幅風景會多一個固定班底。十月十日，第二艘國產大型郵輪「愛達·花城號」，也就是首艘國產大郵輪「愛達·魔都號」的姊妹船，確定以香港為母港，2027年4月到11月從香港出發的航線同步開出早鳥價。這艘船今年已接連完成航速測試等關鍵試驗，全長341公尺，總噸位14.19萬，2130間客房，最多可載約5232名旅客。
985元是什麼概念？換算臺幣約四千出頭，跟一晚城市飯店加一頓像樣的晚餐差不多。很多人對郵輪的印象還停在老電影裡的燕尾服晚宴，這年頭出去看世界的成本，常常是從坐下來認真算一筆帳開始降下來的，這個道理我們在一碗魚湯麵就能起算的旅行成本裡就聊過。
一艘叫花城的船，兩個會喫的城市
替船取名的人顯然懂城市。第一艘叫「魔都號」，取上海的綽號；第二艘叫「花城號」，用的是廣州的老稱呼，五羊城裡四季有花，所以有此名。而廣州在喫的江湖裡，另有更響亮的一句老話：食在廣州。
一艘用喫出名的城市來命名的船，把母港設在另一個喫的重鎮，這條航線光用想的就有味道。更別提珠江口這片水，餵飽人的資歷，比任何一艘郵輪都老得多。
二十八家餐廳，五千多個胃
花城號的數字唸起來很有份量：28家餐廳酒吧、8大主題酒吧，外加4場原創歌舞大秀。28家餐廳是什麼概念？想像一個小鎮的用餐規模。五千多人，一日三餐，再加下午茶與消夜，船上的廚房每天一睜眼，面對的就是上萬份的胃口。每逢靠港日，碼頭邊的補給車一車一車把蔬果、肉品和海鮮送上船，倉庫在甲板底下一格格排開，那是一座城市的存糧。
坐過郵輪的人大概記得那種節奏。主餐廳的晚餐走套餐，自助餐廳幾乎全天有得喫，特色餐廳多半要預約，有些另外收費。船還沒出港，餐廳裡已經有人攤著行程表，研究明早去哪一間、後天晚上又該訂誰。
更值得留意的是，官方在2027年近20個航次之外，還增設了3個海上遊航次，不靠任何港口，把「郵輪即是目的地」直接寫進行程表。這套玩法，姊姊船「魔都號」先前已經開過中國第一個無目的地海上遊的先例，如今換花城號把它帶來香港。
在大船進港之前，維港先餵飽了一百年
不過在這艘大船開進來之前，維多利亞港餵飽人的歷史已經寫了很久，而且就寫在水面上。
老廣州和老香港都記得艇仔粥。舊時荔灣湧和避風塘裡的水上人家，搖著舢舨賣粥，粥底熬到綿滑，勺子舀起來會牽絲，碗裡落了魚片、魷魚絲、炸豬皮和花生，什麼都放一點，什麼都不浪費，一碗裝著水上人家的精打細算。船在水上晃，粥在碗裡燙，那是這片水域最早的行動餐飲。
避風塘炒蟹是另一章。銅鑼灣避風塘裡，颱風前後船隻進塘躲風，人在船上開夥，整鍋蒜蓉炸到金黃乾香，蟹塊在裡頭翻滾裹勻，起鍋時蒜香撲得人直打噴嚏。這股火氣本來是為了在風浪旁邊配白飯而生的，後來上了岸，成了酒樓菜單上的名角。
還有世代以船為家的疍家人。他們處理海鮮的手路，清蒸的火候、鹹鮮的底味，一部分跟著子孫上了岸，落進茶餐廳與海鮮舫的年代，香港仔避風塘那艘曾經燈火通明的大舫，許多人的味覺記憶裡還留著它的位置。從舢舨上的一碗粥，到十四萬噸大船裡的28家餐廳，這片海餵飽人的方式換了好幾代，胃口倒是從來沒變過。
不靠港的航次，喫就是行程
那3個海上遊航次，私心覺得是整個航季最有意思的設計。
船不靠港，你買的門票其實是一段完整的海上生活。清晨的自助餐廳，落地窗外只剩海平線，煎蛋的滋滋聲混著船身細細的震動；下午在甲板欄杆邊捧一杯飲料，風把鹹味直接吹進杯口；半夜的消夜時段，餐廳燈光調暗，窗外是純黑的海，什麼也看不見，人反而喫得特別起勁。懶得動的早晨，把早餐叫進艙房，端到陽臺上配一片日出，這種奢侈也只有不趕路的航次給得起。
在陸上，喫飯常常是行程之間的插曲。到了不靠港的船上，挑餐廳這件事，比排景點更值得傷腦筋，歌舞大秀散場之後，8大主題酒吧裡要去哪一間，這種甜蜜的抉擇，大概就是「郵輪即是目的地」的日常版本。
登船之前，先在九龍城把胃暖開
講回實際面。啟德碼頭隔著舊機場腹地，與九龍城的老食肆只差一段短程車程。這一帶是老機場年代養出來的美食聚落：衙前圍道上，幾十年泰國移民開出來的小泰國，冬蔭功的酸香一條街都聞得到；潮州人聚居留下的打冷檔，滷鵝、凍魚、蠔仔粥樣樣是老味道；還有開了半世紀以上的老餅家與糖水舖。登船前先喫一頓紮實的，上船之後面對28家餐廳，才不會一時失了方寸。
船上的帳也值得先算。票價通常涵蓋主餐廳與自助餐，特色餐廳和酒吧多半另外計費，這跟把省下的房錢換算成一輪宵夜是同一門功課，我們之前算大阪省下的房錢能換幾輪串炸用的就是這一套。先想好哪幾餐要捨得、哪幾餐隨興，海上的日子會過得更像度假。
幾個眉角順手記下。早鳥價有名額與艙等的限制，出手前先看清楚退改條件；選艙房時挑中段、低樓層的位置，風浪大時晃起來溫柔些；怕暈的人，老船客的土方法是頭一餐先喫清淡點，配一顆薑糖，讓胃跟船先認識一下，這些聽聽就好，重點是把心情放鬆，胃口自然會跟上。
收在海上
可以確定的是，2027年的維多利亞港會多一座會移動的白色城市，一年近20個航次，從這裡出發，再回到這裡。船上的秀會謝幕，免稅店會關燈，一日三餐的爐火不會停。
一百年前在這片水上賣粥的舢舨大概想不到，後來接手餵飽同一片海的，會是一座載著28家餐廳的大船。口味會換代，海上的胃口不會退休。哪天你真訂了那張985元起的船票，記得留一個清晨的胃口給海平線，再留一個半夜的胃口給純黑的海，就算親手替這本船菜家譜，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