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五點半的流浮山,泥灘上堆疊的蠔殼白得發亮,鹹腥的海風一陣一陣撲在臉上。你往海灣對面望,深圳那頭的高樓,玻璃幕牆已經開始反射橙紅色的天光,最近那幾棟,直線距離不過幾公裏。人站在香港的地皮上,手機隨手一舉,畫面裝進去的是兩座城市。
這幾天知乎上有個提問被頂上熱門:為什麼不把香港元朗、屯門與北區劃給深圳,一邊開發荒地,一邊解決深圳的用地不足。問題裡那個「荒」字,流浮山的蠔農大概第一個不答應。這片地方在空拍照裡綠得像沒長東西,你實地走一遭就會明白,這裡是香港的竈腳:米、魚、蠔、餅,還有一整個祠堂的菜,全從這塊地上長出來。
這塊「荒地」,曾經餵飽大半個香港
先說米。元朗平原是香港少有的大平地,早年田裡種絲苗,元朗絲苗的名氣大到能外銷。後來種米的收入養不活人,水田慢慢變魚塘,南生圍一帶的塘養烏頭,清蒸時鋪幾條陳皮絲,魚油的潤混著柑皮的微苦,是很多老香港記到今天的味道。魚塘也沒有就此退場,後海灣這片濕地在一九九五年列入國際重要濕地名錄,每年冬天黑臉琵鷺從北方飛來,就停在離界線不遠的泥灘上過冬。鳥比人早懂得,好水域從來不分哪一區。
米的故事甚至還有續集。北區上水旁邊的塱原,這十幾年有人把秧苗重新插回濕田,秋天收割時,彎腰的背影與對岸深圳的塔吊剛好同框。
然後是餅。恆香與榮華兩個名字,香港人熟到不行,老婆餅的酥皮一碰就掉屑,冬瓜蓉餡甜得含蓄,它們都是從元朗發跡的。屯門也不空著,三聖邨的海鮮街,漁船靠岸,蝦蟹在紅盆裡吐泡,你挑好魚蝦,轉身交給隔壁代客烹炒,鑊氣從廚房小窗衝出來。那種鮮,是現撈給的底氣。
祠堂裡的盆菜,血緣比界線老
元朗到北區這一帶,是香港圍村最密的地方。錦田與屏山的鄧氏、上水的廖氏,加上侯、彭、文幾個大族,在這裡住了幾百年,祠堂門廳高闊,麻石柱被歲月摸得溫潤。每逢點燈或春秋二祭這種大日子,村子開盆菜宴,一個個大盆端出來,層層疊疊:花菇與蠔豉壓在中層,燒肉與白斬雞鋪面,最底下墊著豬皮與蘿蔔,湯汁一路往下滲,輪到蘿蔔入口的時候,它已經把整盆的精華吸得透透的。
盆菜相傳源自南宋末年,宋室南逃,村民把家裡最好的菜全倒進木盆奉客。傳說歸傳說,盆菜真正的核心一直是「一起喫」這件事:外出打拚的與嫁出去的,大日子全數回來,八個人圍一盆,筷子往同一個方向伸。你有幸被村裡朋友邀去喫過一次,就會懂那種熱鬧的密度。
有意思的是,這些族譜往北翻幾頁,就翻過了今天的界線。祖先從江西與廣東一路南遷而來,清明重陽,常有住深圳那頭的親戚過關來拜山。血緣走出來的路,比地圖上的線老得多。沙頭角的中英街最傳神,界石就立在街心,兩邊居民買了幾十年的菜,跨過去,再跨回來,一條街的長度,走完兩種制度。近年沙頭角一步步開放,這條街才慢慢回到公眾眼前。
界線其實動過,只是動得很安靜
很多人以為那條線生來就在那裡。事實上回歸前後,深圳河做過截彎取直的整治,河道拉直,界線跟著河道中線重畫,於是有一塊地就這樣從深圳那一側畫進了香港這一側,如今大家叫它河套,正在興建港深創科園。你看,界線會動,只是它動的時候靠的是測量與一整套法令程序,一寸一寸推進,安靜得不像熱搜上的三言兩語。
對蠔來說,界線更是一個聽不懂的詞。後海灣是同一灣水,深圳那岸有沙井蠔的百年名號,香港這岸有流浮山,兩邊養的是同一灣潮水裡的蠔。蠔靠水流喫飯,漲潮帶來的藻類從不查驗證件,水怎麼流,牠們就怎麼長。所以問蠔農哪邊的蠔好,答案往往繞回季節、雨水與那一年的水色,跟行政區劃沒有半點關係。
味覺早就通關了
鏡頭拉回地面。前幾年的上水站,藥房開得比茶餐廳多,行李箱的輪子在人行道上滾個不停,奶粉與日用品一箱一箱過關,量大到奶粉後來得限帶。這幾年風向倒過來,週末的福田口岸,香港口音一路排進深圳的商場,火鍋店與烤魚店坐滿講廣東話的客人,回程背包塞著超市戰利品。深圳朋友也往南走,來香港飲一頓早茶,離開時帶兩盒老婆餅,動作熟練得像去巷口。
高鐵通車之後,這件事變得更日常。西九龍到福田,最快十來分鐘,比很多香港人上班的車程還短。兩座城市的胃口早已互通有無,行政區劃只負責記帳。說起來,跨境喫一頓的成本比多數人想像中低,這門功課我們在一碗魚湯麵就能出發的微型出國裡就聊過,想換一副味覺風景,真的不必等到長假與機票。
把口岸線讀成一張美食地圖
最後把實用的部分留給你。就像我們先前把一條捷運線讀成秋冬美食地圖那樣,新界西北值得你排上一個週末。港鐵到元朗,先去老餅家排隊,老婆餅買剛出爐的,紙袋摸起來微溫,酥皮在袋子裡沙沙作響。中午挑一家冰室或車仔麵,飯後一碗B仔涼粉收尾。下午搭輕鐵或小巴往流浮山,海味舖一路排開,乾貨的鹹香撲面,重頭戲是挑金蠔:揀體形飽滿、色澤金黃帶蜜光的,湊近聞是鹹香而非嗆鼻的腥,入冬前後的蠔最肥。傍晚別急著走,流浮山的夕陽是香港數得上的,太陽沉進後海灣,對岸的燈一格格亮起來,你會突然看懂這整篇在說什麼。
買回家的金蠔,沖淨略泡,薑蔥起鍋,加生抽與一小塊冰糖,小火燜到收汁,配一碗臘味飯,鹹香會在嘴裡停留很久。講究些就做蠔豉髮菜燜豬手,廣東人過年那道「發財好市」,討的是口彩,喫的是火候。烏頭交給清蒸,陳皮絲不能省。往北區走的朋友,可以繞去看塱原的稻浪,到五〇年代開的聯和墟喫碗豆腐花當下午茶;沙頭角按最新開放規定走,留意哪些路段仍要申請禁區紙。海鮮與生蠔回家務必煮熟,這句是老話,但值得每次都講。
那天晚上,廚房裡燜著金蠔,薑蔥的香從鍋蓋邊漏出來。你想起新聞裡那條被討論的線。線怎麼畫,是測量員與法例的事;味道怎麼來,是水、是潮、是幾百年的手路。前者一紙公文就能改,後者,誰也搬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