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的麵攤，矮凳被太陽曬得溫溫的。你坐下，跟老闆娘對到眼，只說四個字：麻醬麵，照舊。她朝爐邊喊了一聲，沒再多問。不要香菜，湯分開裝，麵體硬一點，這些她都記得，因為過去一年你幾乎每個星期都坐同一個位子。麻醬的芝麻香混著高湯的蒸汽撲上來，結帳時你把零錢放進小碟子，她頭也沒抬。
「照舊」大概是點餐世界裡最短的合約。兩個字，省掉一整張菜單，也把你交出去的信任壓縮到剛剛好。
最近科技圈在吵的，說穿了就是這份合約要簽給誰。10 月 14 日，字節跳動旗下的豆包手機助手宣布，《螢幕自動化操作聲明協議》三十天公示期結束，將逐步放開第三方應用的螢幕自動化操作權限。白話一點講：以後 AI 助理可以替你打開別家的 App，在裡面代你滑動點按，查班次、比價，一路按到送出。官方的說法是，開發者仍然可以隨時聲明拒絕，平臺會及時關閉相關操作；已經明確拒絕的應用，AI 就不會去碰。而據官方資訊，阿裏、騰訊系等 App 已經明確拒絕。
換成餐桌上的語言：有人自告奮勇要替你點菜，幾家廚房先把門關上了。
先放行再拒絕，還是先問過再動手
爭議的核心在預設值。這套機制是先放行、後拒絕：App 不吭聲，就當作同意讓 AI 操作；要擋的人，得自己舉手喊停。反對的一方覺得順序反了，應該先取得同意，再談開放。
這種感覺，飯桌上並不陌生。想像你請客，菜一道一道上，其中一盤是滷得油亮的肥腸，你這才想起來，對面的朋友從來不喫內臟。主人家的立意是好的，壞就壞在沒有先問。臺灣人辦桌請菜有句老話，先問不能喫什麼，再問想喫什麼。忌口永遠排在喜好前面，因為喜好可以商量，忌口不行。
第二個爭議是中間人的位置。誰站在你和店家之間，誰就握有點菜權。這幾年餐飲業早就演過一輪：外送平臺興起時，多少老店掙扎著要不要上架。有麵店堅持不接外送，理由很實際，湯麵裝進塑膠袋十分鐘就坨，客人收到的已經是另一碗麵，罵名卻記在店頭上。也有甜點店不開放網路預購，怕的是黃牛掃單轉賣。這些決定背後是同一個顧慮：品質的帳，最後都算回廚房。App 拒絕 AI 代操的邏輯並沒有離這很遠，下錯單、體驗變調，客人記得的是那個 App 的名字，不是替他按按鈕的誰。
無菜單的信任，是坐在吧檯前談出來的
把點餐權整包交出去，日式料理早就有一個名字，叫お任せ。你坐上板前，木紋檯面擦得發亮，跟師傅說聲拜託了，接下來幾十分鐘，什麼上桌、什麼時候上，都由他決定。
但お任せ從來沒有想像中那麼放任。師傅會先問你有沒有不能喫的，出菜的節奏跟著你夾筷的速度調整；你皺一次眉，下一貫他就換了方向。醋飯的溫度、山葵的分量，都在他的眼底隨時修正。這份授權是面對面建立的，也可以當場收回。無菜單的前提，是你們至少見過面。
AI 助理則是史上最強的代點者。它記得你的半糖去冰，記得你上禮拜才抱怨過某家的份量縮水，而且它永遠不累。問題在於，它替你跨進別家 App 的那一步，中間隔著一個沒見過面的經紀人，店家面對的臉孔變成了一組指令。菜單前的心理，我們在固定派與百變派的點餐分工那篇聊過，同桌的人怎麼互相掩護彼此的口味。人與人之間的代點之所以成立，靠的是長出來的默契；機器要接手這份默契，得先把規則攤在陽光下，這大概也是那三十天公示期想解、卻還沒解完的題。
辦公室的團訂單，早就寫滿了眉角
其實在人類把點餐交給 AI 之前，早就交給過很多人。
公司裡總有一個負責團訂手搖的人。下午三點，他在羣組貼出菜單連結，收單對帳，然後下樓把兩大袋飲料搬上來，冰塊在杯壁外結成水珠，一路滴到電梯口。這個角色不好當，單子沒寫清楚，就會有人拿到加了香菜的湯品，或是珍珠奶茶裡沒有珍珠。家裡也一樣，小時候被派去巷口雜貨店打醬油，媽媽的交代鉅細靡遺：拿玻璃瓶那種，不要塑膠的，找的錢放口袋。廟口更有全套的代買文化，誰家長輩行動不便，想喫一口熱羹，鄰居順路端一碗回來，湯還冒著煙。
代辦這門生意做久了，眉角自己會長出來。單子要寫，錢要先講，最怕的兩個字是隨便。隨便，大概是全世界最難煮的一碗麵。
你的口味委託單
所以，不管最後替你操作螢幕的是同事、外送員，還是還在談判桌上的 AI，有一份小東西你今天就可以準備：自己的口味委託單。
打開手機記事本，開一則固定筆記，把那些你每次都要重複交代的話寫進去。甜度冰量的標準答案，絕對不能出現的配料，湯麵要不要分開裝，飯量跟辣度，發票要載具還是紙本。下次有人揪團，你貼一段文字就結束；哪天 AI 助理真的替你下單，這也是你餵給它的第一份規格書。
寫的時候有個順序，照辦桌的老規矩來：忌口寫在最上面，偏好寫在後面。過敏的、一喫就胃堵的，這些要先講；至於微糖還是三分糖，晚一點決定都來得及。
再來是授權的範圍。哪些事交出去，哪些留在手上，值得先想一遍。查菜單跟比價這類事，交給機器很劃算；按下送出前的最後一眼，我會留給自己。廚房裡老師傅跟機器的分工早就談過好幾輪，我們在竹升麵老師傅與機器交手的故事裡看過同一套邏輯，該交的交，該守的守。
最後是退場。豆包那紙協議裡有一條值得記住：開發者可以隨時聲明拒絕，平臺就得關掉相關操作。你的委託單也該有這一條。口味會變，去年喝全糖的人今年改無糖，授權給誰、授權到哪裡，本來就該定期收回來看一遍。
最後那一口，記得自己試
回到中午的麵攤。「照舊」這兩個字好用，但它從來就不免費，是一年三百個中午，一次一次換來的。老闆娘記住你的忌口，你準時出現付錢，雙方都沒讓對方失望過，這份權限才會愈用愈順。任何想把你的胃口交給別人、或別的什麼的安排，大概都得過這一關：它得真的認識你，而你隨時收得回來。
明天中午，試一個小練習。點餐時把你的「照舊」完整說出來一次，不省略，也不補一句「你知道的」。你會發現自己的口味原來藏著這麼多細節，而這些細節，值得在你點頭之前，先被你自己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