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上海，巷口豆漿店的油鍋先醒。兩條麵糰貼在一起下鍋，油面滋啦一聲，油條幾秒鐘內膨成金黃，長筷子翻面的節奏比你的鬧鐘還準。蒸氣把整面玻璃糊成霧白，烤大餅的焦香混著黃豆漿的甜味往外飄，櫃檯前有人喊甜漿，有人喊鹹漿，同一只大桶裡舀出來的豆漿，一轉眼分成兩個陣營。付一樣的錢，坐同一排板凳，互看不順眼，卻誰也離不開誰。
這兩天，BLG對上TES的對戰又掛上熱搜。兩支LPL老牌勁旅都以上海為家，球迷口中的同城德比一開打，客廳裡的朋友羣自動裂成兩半，比賽還沒開始，訂宵夜的訊息已經先吵起來。這種場面，上海人太熟了，他們每天早上都要經歷一次。
一碗漿，兩種點法
在上海的早餐地圖上，大餅、油條、豆漿、粢飯被叫作四大金剛，是餵飽整座城的老班底。甜漿派要的是原味：滾燙豆漿衝進碗裡，糖一勺，攪兩下，喝的就是豆子本身的清甜，還有表面那層微微起皺的豆皮。
鹹漿派走的是另一套工程。碗底先鋪蝦皮、榨菜末、油條丁和蔥花，沖入熱豆漿，最後沿著碗邊淋一圈醋和辣油。那勺醋是整碗的靈魂，熱豆漿一碰到酸，蛋白質當場凝出一片片豆花似的薄片，懸在湯裡。勺子舀起來有一點阻力，入口先是醋香，接著是蝦皮與榨菜的鹹鮮，油條丁泡得半軟，咬開還有一點脆芯。甜派看了直搖頭，鹹派則說，不加這些，豆漿根本沒醒。
換到臺灣的豆漿店，這道選擇題照樣存在。菜單上甜豆漿旁邊總躺著一碗鹹豆漿，同樣是一勺醋先落底，同樣會開出細碎的豆花，配料換成菜脯、蛋絲與油條，精神一模一樣。顯然不管在哪座城，只要有大桶的豆漿，就會有兩種不肯讓步的舌頭。
這條戰線還會往別的點心延伸。湯圓有芝麻與鮮肉之分，中秋前後，淮海路上的老字號門口，為一顆現烤鮮肉月餅排的隊伍能繞過半條街。一座城的味覺，就是這樣在同源的路數裡，各自長出一羣死忠。
同一座城，自己跟自己吵
德比的迷人之處，在於對手就住在隔壁。BLG與TES共用這座城的早餐店、同一條地鐵線、同一批轉播鏡頭，粉絲吵得再兇，關掉直播，窗外還是同一片天。轉播畫面裡兩隊分據藍紅兩側，你家桌上，甜碗與鹹碗也各佔一方，顏色對上了，儀式感就對了。
德比夜的最高潮常常不在賽場，在羣組。有人賭一頓火鍋，有人賭頭貼換一個月，最狠的賭明早那杯豆漿由誰請客。玩笑歸玩笑，真正一起看球的老戰友，輸了也只是罵兩聲，隔天照約宵夜。因為選邊這件事，本來就是天天都要做的：早餐選久了，那碗漿成了身分；戰隊跟久了，那面旗也成了身分。入坑的理由百百種，退坑的念頭倒是很少出現。
前陣子北京對全州踢成二比二那一晚，我們聊過兩座城各端一碗的主場味。今晚這場剛好倒過來，一座城端出兩碗。碗裡裝的是同一桶豆漿，差別只在誰先下糖、誰先淋醋。
甜鹹同鍋的本幫解法
不過，若你以為上海人真的甜鹹不兩立，那可小看這座城了。本幫菜的信條就四個字：濃油赤醬。冰糖先在鍋裡炒出琥珀色，肉塊下去滾一圈糖色，醬油嗆出來的那股鹹香混著焦甜，整間廚房立刻有了招牌氣味。小火煨到最後半小時，你什麼都不必做，守著鍋，等湯汁自己變稠、變亮，亮到能照見天花板那盞燈。糖醋小排、烤麩、蔥烤鯽魚，長相各異，骨子裡全是糖與醬油的手拉手。
早餐桌讓甜鹹分隊，正餐的爐竈上，這座城示範的是兩者如何聯手。這也是德比的另一層滋味。之前聊瑞士輪把賽區抽成全內戰時提過，味道的世界裡，內戰與外戰是兩門不同的功課。系列賽期間，甜漿鹹漿各守各碗；等代表賽區出門打外戰，昨天還在對罵的兩派人，常常又坐回同一張沙發。分開時各自精彩，合起來，才算完整的本幫味。
德比夜，桌子這樣擺
說回今晚。傍晚開打的比賽，一個系列賽拉長，很容易從晚餐一路打到宵夜。想喫得有立場又不想翻桌，最省事的是兩碗制：無糖豆漿加熱一鍋，配料分裝小碟上桌，蝦皮、榨菜、蔥花、辣油各據一方，每個人自己沖自己的。醋記得最後淋，看豆漿在碗裡開出花來，就是開賽前最好的暖場節目。家裡若有不喝鹹漿的第三人，替他留一杯米漿，中立選民也要有票。
時間軸也好安排。開賽前把料備齊，第一局打完去把油條回烤；真要拉鋸到第四、第五局，中場煮鍋清粥，配點肉鬆醬瓜，讓甜派鹹派都有得補。手忙腳亂時最忌一次全上桌，分批熱、分批喫，菜的和直播的畫面一起保溫。
桌中央記得留一塊中立區。油條剪段立著放，甜派撕了蘸糖喫，鹹派夾進碗裡吸湯，兩邊都伸手，誰也不結仇。粢飯糰更是公認的中立糧食，糯米裹住半根油條，捏緊了，站哪邊都行。
再訂一條賽後規矩：輸的那方，明早負責去排隊買豆漿。德比吵得再兇，總得有個和解的儀式，把勝負換算成一杯熱的甜漿或鹹漿，是這座城最老派的和局方式。
比分會落幕，版本會更新，隊徽底下的選手名字來來去去，而巷口那間豆漿店，明早六點照樣起油鍋。下回德比夜，不妨在家辦一場甜鹹對決，讓每個人把票投進碗裡。輸贏留在螢幕上，日子過在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