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我們沒得喫」：果敢最大的謊，山上的茶與甘蔗沒答應

「不做，我們沒得喫。」

這句話被白應蒼轉述在紀錄片裡的時候，聽起來像一句苦衷。可是打開地圖，把鏡頭往果敢的山坡上移，滿園的茶樹，還有一車一車排向口岸的甘蔗，都沒有替這句話點頭。

十月五日到七日，由公安部和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聯合攝製的紀錄片《緬北電詐覆滅紀實》，排在央視綜合頻道十八點檔首播。片中的白應蒼，是果敢同盟軍原副司令白所成的二兒子，當過果敢自治區民兵大隊隊長、財政局副局長，主導建立多個電信詐騙園區，已於今年二月二日被依法執行死刑。而紀錄片透露的一個細節更值得停下來看：中方工作組曾三次約見果敢「四大家族」代表，收效甚微。

三次會換不來一次收手，問題出在哪。白應蒼自己把答案說了一半，另一半，寫在果敢的山上。

一桌各懷心事的席，沒有人要先動筷

二〇二三年七月起，公安部部署打擊緬北涉電信網路詐騙的專項工作。同年九月，中方官員直接到邊境開會，把話說得很白：無條件清除詐騙。白所成、魏超仁、劉正祥、劉國璿這四個家族的代表，前後坐上了三次會議桌。

白應蒼在片中回憶那段觀望：一開始想先看其他家的動靜，其他家交，我們也交；其他家不交，我們也就不交了。

這種心情你其實見過。市場裡隔壁攤不降價，自己也不敢先降；一桌人喫飯，帳單送上來，每雙筷子都慢半拍。差別在於，他們觀望的東西並非一斤菜的差價，而是別人家的孩子有沒有被推進園區的鐵門，別人一輩子的積蓄有沒有被一通電話掏空。明學昌當時的回應，則把這副算盤直接打回了飯碗上。

這句話要成立，得先假設那片山養不活人。偏偏它站不住。

山上沒說謊的作物

果敢貼著雲南臨滄，隔一條國境線就是鎮康、耿馬那一帶。果敢人講的是雲南口音的漢話，桌上也是同一套滋味：早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米線，火塘邊烘軟的餌塊，屋樑上掛到表面發亮的火腿，土罈裡捂了一個冬天的酸菜。水壺坐在火塘上，抓一把茶葉進小土罐，烤出焦香再沖熱水，那一口又燙又澀，咽下去喉嚨裡才慢慢回甘。

這一帶的土地早年種過罌粟，金三角的名聲就是從那些花田裡來的。後來邊境兩邊的人一坡一坡把罌粟換掉，改種茶樹、甘蔗與核桃。甘蔗砍下來裝車，排隊過口岸，送進另一頭的糖廠；茶葉春秋各採一輪，揉捻之後進了兩邊共用的市集。這些作物有個共同點：甜和甘都得等，等季節，等天氣，等一雙手把功夫一天一天做出來。

園區的錢走的是反方向。快，而且燙手，來的時候轟轟烈烈，像湯裡撒了一把糖精，入口嚇人的甜，後面全是苦。白應蒼死前受訪時也說了實話：這些不正常的行業支撐著整個緬北的經濟，這一代做了，下一代跟著上一代的腳步繼續做，做的人越來越大膽。支撐兩個字他用得精準，只是被撐起來的是賭桌和鐵柵欄，茶園一畝也沒分到。

國境線那一側的故事我們聊過：佤邦上熱搜那天，鏡頭沒拍到的阿佤山正炊著一鍋雞肉爛飯。山的道理兩邊是通的，一個地方要餵飽自己，靠的終究是土裡長出來的東西，還有一雙願意等的手。

所以「不做沒得喫」在這樣的山面前，怎麼聽都不像實話。比較接近實情的說法也許是：不做，就喫不到那麼多。會議桌上的人心裡都清楚，他們要守的早就不是一口飯，是不肯縮小的胃口。

話術最愛拿飯碗起手

詐騙這門生意，招募的話術也一樣愛用喫的。「高薪、包喫住、出境一趟就回來」，這幾個字把多少年輕人送進了園區。另一端，對著千千萬萬個家庭，劇本換成保證獲利、穩賺不賠、內部渠道。而一通詐騙電話打進家裡的時刻，常常就在飯桌上：湯剛端上桌，電話響了，有人對著「投資老師」的聲音連連點頭，那鍋湯從滾燙放到結皮。

中緬雙方透過警務執法合作和一連串打擊行動，累計抓獲五點七萬餘名中國籍涉詐犯罪嫌疑人，果敢四大家族犯罪集團遭毀滅性打擊。

這個數字裡有兩種人。一種是被話術騙進園區、被收走手機、業績不達標就要受罰的年輕人；另一種，是把「喫香喝辣」當成承諾聽進去的人。話術裡的喫香喝辣最動聽，香和辣都替你包好了，唯獨沒說這一桌的帳最後由誰來付。

真要算帳其實算得出來。一碗米線加一勺油辣子的踏實，一個月花得了多少，數字清清楚楚；穩賺不賠的投資，給過你一次小甜頭之後要你加碼的數字，也清清楚楚。前者花的是你自己的錢，後者要的是你畢生的積蓄。今年二月在央視綜合頻道播出的特別節目裡，白應蒼說想代表全家向中國人民道歉，說了句真的對不起。道歉來得太晚，不過至少確認了一件事：靠話術撐起來的餐桌，最後連說話的人自己都坐不穩。

把自己那張飯桌看好

這則新聞離臺灣的廚房並不遠。話術沒有國界，換個劇本就能打進任何一戶人家的飯點。幾個小練習，今晚就能做。

聽到關鍵字就停。下面這幾句話出現在任何電話或訊息裡，先掛斷再說。官方單位不會因為你掛斷而喫虧，真正的麻煩才會。

有疑慮，打一六五。臺灣的反詐騙專線全天有人接，替家裡長輩設成手機快捷鍵，或抄一張貼在冰箱門上，就貼在當年貼電話號碼條的老位置。

跟家人約一句通關密語。猜猜我是誰的劇本，靠的就是不好意思確認。找一頓晚飯的空檔聊好一個只有家人知道的小問題，之後誰接到奇怪電話都有得問。

把「喫」的帳攤開來看。夥食費、慶祝的那頓火鍋，或半夜慰勞自己的那碗滷肉飯，這些數字誠實，因為每一筆都是自己的選擇。拿它們當尺，去量任何保證給你的數字，話術通常會自己現形。怎麼把夥食帳記得輕鬆，我們在存錢熱潮裡最先被翻開的夥食帳那篇聊過幾個方法，可以直接搬來用。

山上的道理講到最後很樸素。茶樹一年抽幾輪芽，甘蔗一個冬天積一次糖，土地不趕時間，也不開空頭支票。等冬天到了，邊境上運蔗的車隊照樣排向糖廠，那個隊伍裡沒有暴利，只有一車一車按季節兌現的甜。

飯碗是真的。用話術搶來的那一只，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