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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 Essay

#節慶飲食、家常、季節限定

桌子搬到騎樓外、罐頭疊成塔:中元普渡,一年裡最慷慨的一張餐桌

農曆七月半,桌子搬到騎樓外、罐頭疊成塔,我們走進中元普渡的供品邏輯、水果諧音考題、七月半的鴨與華北的麵羊,附一個人住也能上手的迷你普渡與拜完零食的消化靈感。

美食生活編輯部 ·
桌子搬到騎樓外、罐頭疊成塔:中元普渡,一年裡最慷慨的一張餐桌

一年三百多天,我家的餐桌只有一個下午會搬到戶外。農曆七月半這天,阿嬤指揮全家把桌子抬到騎樓下,桌沿朝外,對著馬路擺。白斬雞、一塊肥瘦相間的三層燒肉,再來是罐頭疊成的小塔,兩旁站著沙士和青草茶,紙箱裡的泡麵堆得比小孩還高。米罐權充香爐,線香點起來,氣味混著汽水的甜。她壓低聲音交代:不要報名字,不要說我們家住哪裡,請人家喫飽就好。

這一天拜的對象沒有名字,也沒有臉孔,長輩叫他們好兄弟。一年裡最豐盛的一桌,是留給陌生人的。

為什麼供桌上都是罐頭和泡麵

小時候我一直不懂,拜好兄弟的東西為什麼這麼「現代」。三牲之外,桌上的主角是土豆麵筋、鮪魚罐頭、整箱餅乾和泡麵,還有一包白米、一罐沙拉油,一袋糖配一包鹽。後來才想通,這張桌子的邏輯和拜神明完全兩回事。神明喫菜碗,好兄弟要的是帶得走的東西。罐頭耐放,泡麵輕便,米和油鹽是過日子的根本,像替遠行的人打點行囊,讓他這一路有得喫,接下來一段日子有得用。

老規矩裡還藏著一份體貼。燒金紙之前,要先燒一份「更衣」,紙上印著衣裳、梳子、鏡子,請風塵僕僕的客人先梳洗,換身乾淨衣服再上桌。你把這道順序想成入席前先遞毛巾和熱茶,很多禁忌一下子就沒那麼神祕了。

然後是拜完的那個傍晚。香燒過半,金紙燒盡,桌子搬回屋內,零食山瞬間易主。小孩接手餅乾,大人分罐頭,泡麵一人兩包,那半個月的宵夜和便當菜都有著落。供品繞了一圈,最後餵飽的還是活人,這大概是一場普渡最實際的地方。

清單圖列出一張普渡桌上常見供品的分工,從白米沙拉油、罐頭塔、泡麵餅乾,到鹽糖與當季四果各自代表的意義。

拜拜水果,是一場諧音考試

每年七月半前,水果攤老闆娘比誰都懂語言學。香蕉不能和李子、梨子、鳳梨擺在一起,四種湊齊,老一輩的眉頭立刻皺起來:招、你、來、旺,等於把大門敞開還鋪了紅毯。想要平安就搬蘋果,想討吉利就挑橘子,釋迦因為長得像佛頭,多半被客氣地請回架上。

還有些禁忌更老。芭樂和蓮霧多籽,老一輩嫌它們「從不乾淨的地方長出來」,早年拜拜碰都不碰;現在幾乎沒人計較,廟口的人只會提醒你,心意比諧音要緊。成串的葡萄得先剪散再拜,怕的是「一整串」三個字的聯想。

但我很喜歡這套水果籃裡的語言遊戲。臺灣人把祝福和忌諱都藏在一顆一顆的水果裡,對著看不見的客人,話不說破,全讓蘋果橘子代言。

清單圖解釋普渡水果的諧音意涵,香蕉、李子、梨子、鳳梨連起來唸成招你來旺,蘋果則象徵平安。

七月半的鴨仔,不知死活

臺語有句俗諺:七月半鴨仔,毋知死活。鴨子不知道自己活不過七月半,這句話用來笑人對眼前的險境毫無警覺。俗諺會這樣流傳,背後有個現實:那幾天,鴨子是一年裡最搶手的牲口。

往南到廣西,整個節提前一天,七月十四過。家家戶戶殺鴨,白切鴨蘸醬油下飯,南寧人還要炒一鍋酸辣開胃的檸檬鴨。為什麼是鴨?民間有兩套說法,一套說鴨子會泅水,能替祖先把祭品馱過河;另一套說「鴨」音近「壓」,能把七月的晦氣壓下去。哪套是真的沒人考證,確定的是那天菜市場的鴨攤,日頭還沒偏西就清空了。

臺語俗諺寫著七月半鴨仔毋知死活,以七月半前的鴨子不知即將被宰,形容人對眼前的危險毫無警覺。

華北則往另一個方向走。河南、河北一些地方,七月十五是「送羊節」,外婆要給外孫送羊,早年牽真羊,後來改成白麵蒸的麵羊,捲曲的羊毛、鼓鼓的眼睛,一籠一籠冒著蒸氣。故事和羊羔跪乳連在一起,舅舅把羊送到女兒家,提醒孩子記得母親的恩情。同一個日子,南方忙著讓無家的客人喫飽,北方讓孩子記得自己的來處,方向不同,用的都是食物。至於鴨在餐桌上還有多少本事,我們先前從一顆羽球聊起,畫過一張鴨與鵝的餐桌地圖,那十六根羽毛,全是這兩種水禽的貢獻。

基隆的燈,頭城的孤棚

聊中元,臺灣人很難不提基隆。雞籠中元祭從清鹹豐年間延續到現在,各字姓宗親輪流當主普,一百多年沒斷過。放水燈那一夜,各姓的燈排和陣頭在街上遊行,嗩吶吹得整條街都醒了,紙紮的水燈頭最後在海上點起火光,替水裡的孤魂照一條回來喫飯的路。

七月將盡、鬼門關前,宜蘭頭城和屏東恆春會立起孤棚。柱子塗滿牛油,隊伍疊羅漢往上攀,搶的是棚頂的順風旗,討海人相信旗插在船頭,整年滿載平安。棚上撤下來的祭品叫福食,傳統上分給圍觀的人帶回家,喫一口,分一份平安。供品繞了這麼一大圈,終點還是活人的嘴,和我們聊過的供桌上那座糖塔講的是同一件事:祭臺上那些疊得高、做得漂亮的,最後都在對活人說話。

一個人住,也能好好拜一場

現在外宿的人多,租屋處沒有騎樓,也沒有阿嬤坐鎮,但普渡可以縮小,不用取消。在門口或陽臺外擺一張小凳子,桌沿朝外;泡麵、餅乾、罐頭各一樣,加一碗白飯、三杯飲料,水果挑蘋果或橘子就很體面。時間選下午到傍晚,香不方便點就雙手合掌,心裡講一句「路過的,喫飽再走」,這份心意就算送到了。

至於拜完的那一堆存糧,考驗的才是真功夫。土豆麵筋是拌麵神器,燒一鍋水燙麵,罐頭倒下去拌開,麵體掛著鹹香油亮就起鍋;鮪魚罐頭拿來炒蛋、拌沙拉都稱職;泡麵加一顆蛋、一把青菜,立刻從應景升級成正餐。沙士開來配餅乾,就是辦公室最好的下午茶,一箱餅乾分下去,三天就見底,比任何促銷都有效。

其實分食本來就是普渡的原意。那一碗飯、那一塔罐頭,從來沒打算只留給自己。今年七月半,經過騎樓聞到線香和燒金紙的煙味,不妨放慢腳步,看一下那張朝外的桌子。一年三百多天,我們都在為自己和自己人喫飯,只有這個下午,桌子搬出去,罐頭疊起來,請不認識的人先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