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廚房只剩冰箱的低鳴。手機螢幕亮著,八月二十五日 BBC 的一則報導:全球第一個能運作的量子電池原型問世,背後是澳洲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CSIRO)的團隊,主持人叫詹姆斯・誇奇。標題後面還綴了半句很反直覺的話:這種電池體積越大,充電速度反而越快。
越大越快?我把手機放下,看見流理臺角落那只捲緊袋口的牛皮紙袋。裡面有三根青香蕉,配一顆蘋果,是我前天故意擺的局。香蕉什麼時候要黃、黃得多整齊,就看這一小羣分子什麼時候決定一起動工。
科學新聞搬進廚房讀,常常讀出別的味道。這一次,味道是甜的。
兩面鏡子,夾一層會喫光的餡
先說這顆電池長什麼樣。構造講起來像一份迷你三明治:兩面極小的鏡子面對面站好,中間隔一百奈米,大約是一根頭髮直徑的千分之一。鏡子之間填入有機染料分子,再拿雷射去照。光被困在兩面鏡子中間來回彈跳,每來回一次,就有一點被分子吞掉,直到整個系統吸飽能量。
團隊給這現象取了名字,叫「超吸收」。重點在於那些分子靠得夠近、跟光形成強耦合之後,集體吸收能量的本事遠超過單打獨鬥;份量加得越多,吞光的速度越快,這正是「越大充電越快」的來源。傳統電池走電化學路線,一顆裡面有超過十的十九次方顆電子在跑,核心原理兩個世紀前就定了型。量子電池換了一個題目,它計較的是放出能量的速度與控制。
第一次讀到「兩層夾一層,距離近到發生新的事情」,我腦中浮現的是潤餅。兩張薄到透光的餅皮,中間的花生粉和糖粉貼得夠近,咬下去的瞬間才會在嘴裡變成同一個味道。距離本來就是風味變數,餡貼得越近,交換越快。誇奇的鏡子把這件事做到極限,近到光和物質乾脆長成了一體。
紙袋裡的乙烯,天天在排練超吸收
「越多越快」聽起來違背常識。廚房直覺明明是:烤箱越大預熱越久,湯鍋越大水滾得越慢。但流理臺上有一個反例演了很久,主角是乙烯。
國中生物課本提過這個氣體。香蕉、酪梨這類水果在熟成的路上會自己吐出乙烯,乙烯回頭又催促它們熟成,一個拉一個。於是,一顆青香蕉孤零零躺在桌上,可以慢到你忘記它;三根香蕉加一顆蘋果塞進紙袋、捲緊袋口,兩三天就有得喫。水果越多、空間越封閉,乙烯濃度越高,整袋熟得越整齊。紙袋的兩層紙牆就是平民版的微腔體,把該彈跳的關在裡面,捨不得讓它逃。
阿嬤那一輩不講乙烯。她把沒熟的釋迦埋進米缸,米糠的味道混著一點青澀的果香,她說水果要「作伴」。米缸就是她家的腔體:溫度穩,乙烯跑不掉,缸裡的米把出口堵得妥妥貼貼。果菜市場把同一套原理做大好幾倍,香蕉在產地採收時是青的,到了批發市場得進催熟室,老果販用電土薰出一屋子的催熟氣,一房一房把青綠催成均勻的金黃。你早上在市場看到那排漂亮的香蕉,是羣體行動的成品。之前寫旗山蕉園那張熟成時間表的時候翻過資料,青香蕉到金黃之間的每一步,都有人替它安排時間。
順帶一提,草莓和葡萄不在這個名單裡。它們離枝之後不會再熟,買的時候是什麼熟度,喫進嘴裡就是什麼熟度,挑的時候別客氣。
飛秒充電,奈秒清倉:鹽酥雞最懂這種委屈
原型目前的成績單很有個性。充電只要飛秒,十的負十五次方秒;儲存撐到奈秒,十的負九次方秒。以電池自己的尺度看,存住的時間比充電時間長了六個數量級,算有交代;以人的尺度看,兩個數字都短到留不住,容量也還停在數十億電子伏特,離推動日常設備有一段距離。
換成餐桌語言,這叫「快充快放」。鹽酥雞起鍋時的滋滋聲還在耳邊,那層酥的賞味期大概三十秒,放進紙袋燜一下就投降;奶泡站在咖啡上的時間以分鐘計;珍珠現煮的那口Q,涼了就開始變硬變倔。這些東西把精華都花在最燦爛的一瞬,存不了隔夜,也不打算存。
之前聊過一杯泡沫紅茶怎麼站起來又怎麼退場,泡沫就是最誠實的快充快放選手。所以巷口的鹽酥雞攤現炸現夾,飲料店的奶泡現點現打,面對存不住的性質,廚房的老辦法就叫「現做」。至於想存得久又存得多的,廚房另有一套古老解法:老滷越陳越厚,陳醋越放越香。量子電池的下一步,差不多就是這兩條路的合體,充得快,還要存得住。
今晚就能上手的紙袋練習
想催熟,就組一個小腔體:青香蕉或硬酪梨和一顆蘋果同袋,袋口捲緊,室溫放著,每天開袋巡一次,聞到轉甜的果香就趕快取出。想放慢,就把香蕉分開吊掛,蒂頭包一圈保鮮膜,蘋果收到別的籃子去,讓乙烯大戶跟葉菜保持距離,這是我媽多年來的固執,我一直覺得她只是提前懂了物理。至於炸物和現煮珍珠這類飛秒級的美味,規則只有一條:上桌就動手,別讓它等你。
夜裡我又經過流理臺,紙袋安安靜靜,裡面正在進行一場慢版的超吸收。新聞裡的飛秒很遠,紙袋裡的兩三天很近,但它們講的是同一件事:有些能量,要靠一羣夥伴貼得夠近才存得住。明天早上拉開袋口,如果聞到一絲轉甜的香,那就是你家第一顆自製電池,完成充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