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有追過海運包裹的物流頁面,應該記得那種乾著急:一個小紅點停在藍底地圖上,一天挪一格,慢得讓人想伸手幫它推一把。九月初,沙烏地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盯著的也是一張地圖,只是他圖上的紅點會動,而且方向令人心驚:沿著葉門的紅海岸線,一路往北。
9月10日,華盛頓。據美國阿克西奧斯新聞網(Axios)報導,王儲當天兩度致電美國總統川普。第一通,他通報持續惡化的葉門局勢;隔了幾小時再撥第二通,這回開門見山,請美方下令對葉門胡塞武裝實施軍事打擊。川普拒絕了。美國官員透露,華府目前沒有直接打擊的計畫:大約兩百名美軍人員續駐沙烏地,美方願意提供的是關於胡塞武裝的情報與數據;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同一天飛往沙烏地,開的是一場「緊急協調會議」。一名美國高級官員對阿克西奧斯說得客氣,大意是美國專注於確保紅海航行自由這類核心利益,地區安全課題則由區域夥伴主導。
也在這一天,葉門政府軍和胡塞武裝各自證實,紅海戰略要地、港口城市穆哈易手。報導引述的分析擔心,胡塞武裝藉山地地形與無人機、飛彈能力繼續向曼德海峽推進,管控乃至封鎖海峽的本事會增強,紅海航運正面對新的變局。
戰線離廚房很遠,這則新聞看起來更是。但我們這欄目的老規矩,是把地圖端回餐桌。這回的故事,從三樣東西講起:一座你喝過名字的港、一種深琥珀色的蜂蜜,和一瓶可能悄悄晚到的橄欖油。
一座你喝過名字的港
穆哈,Mokha。在咖啡店點過摩卡的人,等於已經把這座港的名字含在嘴裡過一回。幾百年前,葉門山區的咖啡豆在這裡裝船,渡過紅海,送往開羅與伊斯坦堡,再轉進歐洲。買家懶得記產區,直接用出港的名字稱呼那批豆子,摩卡於是從地名變成品名,後來又成了巧克力與咖啡相遇的那杯飲料。這段身世我們先前寫過一整篇,有興趣可以翻翻:菜單上那杯摩卡,其實是一座港的名字。
所以這則新聞裡最讓喫的人心頭一緊的,是地名。報導所說的「戰略要地、港口城市穆哈」,正是當年麻布袋堆到船舷、空氣裡全是焙豆香的那個碼頭。歷史課本裡的香料航線與咖啡航線,走的正是同一片水。
葉門人自己把咖啡用得很徹底,連曬乾的果皮果肉都捨不得丟,煮成一種叫「基什爾」的飲料,加糖、加薑,滋味像果乾茶與淡咖啡的親戚,是山區人家午後的日常。
而這片水的南端出口,就是曼德海峽。阿拉伯語名字的字面意思接近「哀傷之門」,也有人譯作「眼淚之門」,一說是古代帆船硬闖這條窄水道,翻覆者眾,名字從此帶著哭聲。窄歸窄,它是蘇伊士運河這條亞歐大動脈的南端閘口,你我生活裡的許多東西,都得從這扇門進出。
葉門的液體黃金
講到葉門的味道,當地人未必先提咖啡,更可能先給你端來一碟蜂蜜。
哈德拉毛地區有條達安谷地,谷裡長著成片的錫德樹。蜜蜂採了錫德花,釀出的蜜顏色深琥珀偏紅,倒的時候稠得像慢半拍的糖漿,能拉出一小段不斷的絲。湊近聞,先是一股木質的沉香底,接著浮出焦糖與乾果的甜,尾韻還留著一絲藥草般的微苦。在蜜迷的圈子裡,葉門錫德蜜常年被列在世界最頂級的那一小撮,一公斤的價錢足以嚇退不少人。
蜂蜜在葉門的分量,也遠超調味。婚禮上,它是聘禮的一部分;貴客上門,講究的人家連蜂巢一起切一塊端上桌,讓你自己咬,蠟的清香混著蜜的甜,是待客的高規格。《古蘭經》裡,蜜蜂擁有自己的一章,蜜被描述成帶著療癒意味的賜予。老一輩喉嚨不舒服,舀一匙兌溫水,這個習慣跟著商人與旅人,一路傳遍整個阿拉伯半島。
打仗的年月,最先喫苦的常常是採蜜人。蜂箱要跟著花期在山谷間搬遷,路一斷,整年的收成就困在谷裡,蜜出不了港,只能賤價流轉。當年讓葉門揚名世界的咖啡是這樣,現在輪到蜂蜜。
貨架,最誠實的地理課
戰線往海峽推,航運公司就得做算術。紅海一緊張,行經蘇伊士的貨櫃船有不少改繞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一大圈兜下來,航程多出好幾天,艙位與運價跟著浮動。這條亞歐航線上,跑著長榮、陽明、萬海這些掛臺灣名字的船隊。你架上那瓶西班牙橄欖油、那盒比利時巧克力、那支法國紅酒、那袋衣索比亞咖啡豆,很多就是這樣一櫃一櫃渡海來的。
這不是要你去囤貨。貨架反而是最誠實的地理課本:哪一排常年補得快,哪一排的價格悄悄跳了一級,背後都是海圖上的一條航線。味道趕路的歷史,我們先前也聊過一回,從貴妃的荔枝講到直播間裡的水果:訊號先到,味道才到。
差別只在速度。以前的香料與咖啡用季節算,現在的貨櫃用天算。但海一堵,兩個世紀就得共用同一種等待。
週末練習:從一罐離你最近的蜜開始
與其盯著新聞焦慮,不如趁這個週末做兩件小事。
第一件,去認識一罐離你最近的蜜。臺灣的春天有荔枝蜜,初夏有龍眼蜜,產季短,香氣各異:荔枝蜜清淺帶花香,龍眼蜜厚實近乎麥芽。挑標示清楚蜜源與產地的那罐,回家別急著拌,先舀一匙嚐原味,再用略溫的水兌開,水太燙會把香氣趕跑。若它放著結晶了,別嫌,挖起來抹吐司正好。
第二件,把食品櫃掃一遍,玩「這罐跑了多遠」的遊戲。遠來的東西用得珍惜些,用量減半、次數放稀;近的東西升當主角,市場的當季水果、本地的油與醬,常常比你想的有戲。一櫃分完,你會對「產地」兩個字有全新的體感。
想升級成小茶會也不難:擺兩罐不同蜜源的蜜,配一盤蘇打餅或一優格,先聞後嚐,試著說出尾韻像什麼。這套功夫,葉門的蜂農不用學,他們的舌頭天天在上課。
回到那扇門
新聞裡的紅點還會繼續挪。海峽的寬窄、航線的曲直,你我都使不上力,但餐桌的半徑可以自己畫:哪一味從巷口來,哪一味繞了半個地球來,下廚前想一遍,手上的東西就都有了來歷。
下回打開一罐蜂蜜,先別攪,湊近聞一下。此時此刻,達安谷地裡也有人聞著同一種香氣,只是他們的桶,比誰都難上船。願那扇眼淚之門,早晚重新變回香料與咖啡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