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水族箱的打氣幫浦咻咻響著。玻璃箱裡那隻中華鱉安靜得像一塊沉木,偶爾把鼻尖頂出水面換一口氣,又緩緩沉下去。魚攤老闆一邊撈網一邊笑,說這傢夥一天動不了兩下,急什麼。
這兩天全網最忙的甲魚,卻在泳池裡。徐嘉餘在男子一百公尺仰式摘金,熱搜掛了一整晚。泳迷紅著眼眶的同時,另一羣人是餓著肚子看完比賽的。因為這位仰式好手的綽號就叫甲魚,嘉餘兩個字連著唸快些,跟甲魚是同一個音。成績一出,留言區半小時內變成點菜現場:今晚紅燒、薑絲多放、米酒別省,有人連冰糖的量都替老闆配好了。
一場頂級競速,就這樣被安排成一頓晚飯。聽起來鬧,其實貼心。食物向來是人表達高興最直接的方式,嘴上說不出口的恭喜,就用一鍋湯代表。
背對終點的人
仰式是四式裡最孤獨的姿勢。出發時你面對觀眾席,雙手抓著握把往後彈入水,嗵一聲,世界整個倒過來。水下的燈、場館的天花板、五公尺處垂下的仰式轉身旗,在眼前一格一格往後滑。你看不見對手,也看不見終點線,只能數自己的劃次,聽吐氣的節奏,等指尖撞上池壁那一記悶響。
一百公尺,在五十公尺的池子裡就是兩趟。中間那次轉身,是全場唯一能偷偷瞄一眼對手的機會,翻了身,又要回到看不見的世界裡去。池裡的分寸我們是外行,但爐邊的道理相通:很多勝負要等到最後一刻才揭曉。先前聊以為要輸的那一米時提過,爐上的輸贏,常常要等關火之後才知道。仰式選手比誰都懂這件事,他們連終點都得用身體去記。
一鍋鱉湯,留下兩個成語
甲魚在餐桌上的資歷,比任何一座泳池都老。兩千多年前的《左傳》就記了一鍋惹禍的鱉湯。楚國人送了一隻大黿給鄭靈公,黿就是特大號的甲魚。大夫公子宋進宮前,食指自己動了起來,他對同行的人說,以往指頭這樣跳,必有異味可嘗。進了宮,廚房果然正在燉黿。想不到鄭靈公故意不分他這一口,公子宋火大,伸指進鼎蘸了湯,嘗了就走。這一蘸,蘸出了「染指」;那根跳動的指頭,則成了「食指大動」。
為了一口鱉湯,君臣翻臉,後來真鬧出人命。你今天轉發照片說「看得我食指大動」,其實是在複述一場兩千多年前關於甲魚的爭執。想想那口鼎也就能理解:柴火舔著鼎腹,白湯微滾,膠質一層層浮上來,香得讓人失態。
後來的甲魚一直是席面上的貴客。江浙人講究喫裙邊,就是背甲邊緣那圈軟組織,膠質厚,入口又糯又彈,行家上桌先奔它去;甲魚肉則細嫩,有人說像雞腿肉裡藏著魚的鮮。徐州有道老菜叫霸王別姬,甲魚配母雞同燉,借王八的王與雞的姬諧音,把楚漢故事搬上桌面。寧波的冰糖甲魯則把湯汁收到琥珀色,甜跟鹹勾著薄芡,裙邊在燈下亮得像上了釉。一個綽號能牽出這麼長的家世,難怪網友點菜點得理直氣壯。
溫州出泳將,也出海味
徐嘉餘是溫州人。浙江是出了名的遊泳大省,溫州更是盛產泳將的城市,同一座城還遊出了潘展樂。城裡泳池密,孩子下水早,海風吹慣了的人,對水自然親。
溫州的餐桌也長年泡在海水裡。清早的糯米飯淋一勺肉湯,撒油條碎與蔥花,是無數溫州人一天的開始;江蟹生把生醃梭子蟹用醋和醬油嗆出直衝鼻腔的鮮;一碟碟醬色的鴨舌,是下酒菜也是伴手禮。還有把魚肉反覆捶成薄片的敲魚,下進清湯裡,半透明地浮著,是喜宴上的體面。先前寫過兩個女孩在溫州被一家陌生小店接住的黃昏,路邊一碗糯米飯就能安撫一個慌張的傍晚。那篇文章裡的溫州,跟泳池裡遊出冠軍的溫州,是同一個底味:鮮,直接,帶著海水的鹹。
今晚這隻甲魚,怎麼喫
真要替甲魚慶功,市場就能辦到。現在市面上的甲魚以養殖的中華鱉為主,挑的時候看裙邊厚不厚、背甲是不是青綠帶光、翻過來四肢亂蹬有沒有力氣,精神好的,肉才結實。處理這一步建議交給攤販代勞,專業的快刀,省去家裡一場手忙腳亂。
回家之後的關鍵只有兩個字,去腥。滾水先燙,把表面那層灰白薄膜仔細搓洗乾淨,腥味的老巢就在那裡;薑和米酒給足,湯色自然清白。做法走兩路。紅燒,醬油和冰糖打底,蔥薑拍碎了下鍋,小火收汁收到湯色紅亮,裙邊像裹了糖衣,筷子一夾會輕輕地晃。清燉就更簡單,薑片、米酒、一點鹽,其他調味都不準搶戲,湯清而膠質重,喝到後來嘴脣會微微黏住,這鍋湯的誠意全寫在嘴上。在臺灣,甲魚多數以藥膳湯的姿態出現,老一輩習慣加薑加酒慢慢燉一鍋;至於老話說的補,聽聽就好,把它當一鍋膠質豐厚的好湯,比較實在。
還有一件事值得記住:野生鱉別碰,河邊釣到的、水溝撈來的,放回水裡去。要喫,喫養殖的,來路清楚也穩定,讓野地裡那一脈安安靜靜活下去。這算是老饕的基本教養。
比獎牌先上桌的
我們好像特別喜歡把喜歡的人叫成食物。叫久了,人沾了食物的溫度,食物也跟著沾了光。徐嘉餘被叫了十幾年甲魚,此刻這三個字聽起來,比任何頭銜都親。獎牌掛在他脖子上,鍋卻在我們手上,這大概就是旁觀一場比賽最幸福的分工。
下回聚會,可以玩一輪綽號配菜,每個人按自己的綽號認領一道菜,小魚的帶炸魚乾,豆豆的帶甜不辣,湊出一桌名符其實的飯。今晚想直接實踐也簡單:冰糖先下鍋,小火等它融化成琥珀色,甲魚塊入鍋翻勻,醬香一起,就可以開電視看重播了。哨音是明天的事,這鍋紅燒是今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