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發動之前,舅舅大概又數了一遍人頭。一、二、三,一路數到十。書包點齊了,行李箱點齊了,外婆硬塞上車的幾袋零嘴也點齊了,他揮揮手,轉身走回那個突然安靜下來的家。這幾天微博熱搜上,「開學了舅舅送別十位外甥」讓很多人笑著笑著有點鼻酸。十個孩子,一個舅舅,一整個被佔領的暑假。而懂喫的人看這則新聞,目光會自動落在畫面之外:那間廚房,才剛結束一場長達兩個月的團體供餐。
十張嘴,是一間小型食堂的規模
先來算一筆廚房的帳。十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孩,一頓白飯至少六杯米起跳,一天煮兩輪,電鍋幾乎沒有涼過的時候。炒菜也不能再用家裡那支小鍋鏟了,得換上大炒鍋,一次出三道菜,每一道都用臉盆等級的容器來盛。西瓜按顆算,進冰箱前還得先騰出半層空位。雞蛋一打兩天見底,洗碗槽裡的碗永遠疊成一座不太穩的塔。
這種規模早就超出「家常」兩個字的負荷了。那是團膳,是辦桌,是早餐店尖峯時段的密度。油鍋從早熱到晚,抽油煙機的馬達聲成了整個暑假的背景音。飯桌上最緊張的時刻,是十雙眼睛同時盯上盤子裡最後一隻雞腿。這種壓力,大學食堂打菜窗口的阿姨最懂,我們先前聊過食堂阿姨手上那把會抖的勺子,勺子的公平是門手藝。而一個同時面對十個外甥的舅舅,大概早早練出了自己的解法:雞腿一人一隻,下鍋前先數好,根本不給勺子抖動的機會。
要餵飽這種人數,選菜也得換腦袋。滷肉、咖哩、炒飯、火鍋這類菜天生會放量,多兩個人只是多半鍋的事;煎魚和需要一片片擺盤的菜就別為難自己了,翻面的工夫,小孩已經把別的菜掃掉一半。
母舅坐大位:為什麼又是舅舅
笑完之後,很多人會問:孩子放暑假,怎麼會整批送到舅舅家去?
在漢人的親屬結構裡,舅舅的位置很特別。他是媽媽那一邊最大的長輩代表,是娘家派出來的靠山。閩南人說得直接,天上天公,地下母舅。老一輩的婚宴上,母舅沒到,喜宴不能開席,主桌那個大位是留給他的;傳統婚禮廳堂裡高掛的賀聯,也常是舅舅具名致贈的「母舅聯」。北方也有近似的話,娘親舅大。翻成白話就是:媽媽的兄弟,說話有分量。
所以外甥們成羣結隊去舅舅家過暑假,看起來是新聞裡的趣聞,骨子裡是這套老關係的現代版本。紅包最大包的是舅舅,敬酒最大聲的也是舅舅;至於把整個家和整個廚房讓出來給十個小孩奔跑兩個月這件事,同樣是他的手筆。只是老規矩裡的母舅坐大位,在這個家裡變成了母舅站竈腳,大位留給了最小那個會搗蛋的。
上車餃子,下車麵:送行飯有自己的規矩
送走十個孩子,那頓送行飯怎麼喫?老規矩其實寫得清清楚楚:上車餃子,下車麵。
北方的老說法,出遠門的人,出發前要喫餃子。餃子把餡完完整整包進皮裡,形狀圓潤討喜,像元寶,也像把人包得妥妥貼貼再送出門,盼這一路平安順利。等漂泊的人回來了,進門那碗換成麵,麵條長,盼你這回待得久一點。一餃一麵,一送一接,出門與回家的味道分得明明白白。
把這套規矩搬進舅舅家:外甥們來的那天,下車麵,一大鍋湯麵,十碗端上桌。開學送走的這天,上車餃子,而且最好讓十個小孩圍著桌子一起包。麵粉沾了滿臉,韭菜豬肉餡的氣味混著笑鬧,包出來的餃子東倒西歪,下了滾水有的浮有的沉,撈起來照樣一人一碟醋、一小碟蒜頭,喫得唏哩呼嚕。餃子歪不歪沒人計較,這頓飯要的是那個「一起」,還有出門前把肚子填飽的老派安全感。
書包側袋裡的行動糧
送別的另一半,發生在行李裡。
長輩塞零嘴是一門低調的學問,原則很實際:不能融化,不能掉屑,不能弄髒書包。薑糖入選,防暈車;蘇打餅也入選,耐放。剝皮不髒手的橘子更好,那股清香在搖晃的車廂裡散開來,還能壓住一點昏沉。客運開到半路,零嘴袋會被偷偷打開,剝橘子的味道一飄出來,隔壁座的小孩立刻探過頭。
現在的孩子回學校,沿路有便利商店,有休息站,餓不著。但手紮的零嘴袋還是有它的位置,因為那袋零嘴的意思是「有人替你想過路上的事」。二十年前你書包側袋裡那包薑糖,現在還想得起味道嗎?很多人想得起來。
散場之後,廚房安靜下來
人送走了,家裡退回兩雙筷子。飯還剩半鍋,滷肉還有一大碗,冰箱裡騰出來的空位大得有點陌生。辦桌師傅對這種時刻最熟,場子熱鬧是他們的專業,散場之後的收拾也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剩料有自己的去處。隔天早上,剩飯煮成粥,配滷肉切盤。晚上再剩下的,打兩顆蛋做成炒飯,蔥花撒下去,十分鐘解決。滷汁更不能丟,下一碗乾麵拌進去,撒點蔥花,就是舅舅一個人的深夜食堂。餵飽十個人需要計畫,餵飽自己需要的只是不浪費,同一個廚房,這兩件事都做得到。
而回到家的十個孩子,還有開學這一關要過。作業、書包、隔天的早自習,那一夜許多人家都亮著燈,就像我們寫過的開學前趕作業的深夜廚房,燈下同樣有人餓著,有人忙著。
至於舅舅,據說人還沒送到車站,家族羣組裡的問題已經發出去了:明年暑假還來嗎?來的話說一聲,米先買好,雞腿先訂,餃子皮多備兩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