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冰箱底層的保鮮抽屜,一股夾帶著泥土氣味的生澀感撲面而來。你撥開上層翠綠的青蔥,越過幾顆飽滿的牛番茄,在抽屜最深處摸到一袋久違的馬鈴薯。取出後打開牛皮紙袋,裡頭的馬鈴薯表皮已經泛起皺褶,握在手裡的觸感不再飽滿結實,有些地方甚至按壓下去會微微回彈。湊近一看,表皮的芽眼處已經竄出帶著紫青色的小芽苞。
多數時候,你的直覺反應是嘆口氣,把整袋馬鈴薯扔進廚餘桶。那些在暗處悄悄進行的質變,沒有在第一時間被看見。
這讓人想起近期在網路上引發熱議的一則學界消息。根據2026年7月31日上海市同濟大學人事處發布的《關於開展2026年度全校專業技術職務評聘及考核續聘工作的通知》,學校為了強化聘期目標責任制,實行聘期考核管理,明確不再簽訂長期聘任協議。
這份通知的具體內容引起軒然大波。消息指出,無論是原有的體系人員、預聘崗位人員,還是長聘崗位人員,全面納入定期的考核循環。預聘崗位每三年考核一次;長聘崗位雖然是每六年考核一次,但中間同樣設有三年一期的中期考核。這意味著,即使是過去擁有事業編制、已經簽訂長期聘任協議的教師,也不再擁有絕對的終身保障。若無法在規定的年限內達到考核條件,所有人都面臨被解聘的可能。同時,文件也允許設立「特殊標準」讓極少數人免於考核。
這是一張曾經被視為長期有效的飯票,如今被加上了嚴格的保鮮期限。這種無論年資深淺、每隔幾年就得重新攤開業績接受檢視的機制,像極了我們在廚房裡面對食材儲存與期限的物理學。沒有任何一種狀態能永遠停留在最完美的時刻,環境的溫度與濕度,終究會推著事物走向改變。
食材的休眠期與廚房裡的無感退化
把買回來的根莖類蔬菜往冰箱深處一塞,是我們常有的習慣。我們以為低溫能暫停時間的流動。馬鈴薯在低溫環境裡,澱粉會開始緩慢轉化為糖分。這是一種為了生存而啟動的化學反應。
廚房裡的許多乾貨或醃漬物,總給人一種能夠無限期存放的錯覺。那一罐放在流理檯角落的陳年紹興酒,或是冰在冷藏室深處的乾香菇,外表看起來與剛買回家時沒有太大差異。你以為它們的狀態會永遠維持穩定。
這種無感退化其實是廚房裡最危險的陷阱。當你某天為了燉一鍋香菇雞湯,興致勃勃地打開那包存放三年的乾香菇,用熱水泡發後,你會發現香氣變得稀薄。原本應該濃鬱的蕈菇氣息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絲陳舊的木頭味。
對於身處學術環境裡的教師與研究者來說,那紙曾經簽訂的長期聘任協議,或是掛在名下的編制,就像是一臺設定為恆溫狀態的舊款冰箱。它提供了一種心理上的絕對安定感。在這種安定的環境裡,研究能量可能會不知不覺地進入休眠期。同濟大學這次打破終身制、引入三年一期的高頻率考核,無非是強制把冰箱的門拆掉,要求裡頭的每一樣食材,都必須在陽光下重新證明自己依然保有鮮度與價值。
當「特殊標準」的免死金牌被允許設立時,這套考核機制也帶出了層級分明的階序。這就像是廚房裏那罐價格高昂、帶有法定產區認證的巴薩米克醋。你把它供奉在櫥櫃最高層,不計算它的儲存期限,只在最關鍵的時刻小心地滴上幾滴。而其他日常的醬油與醋,則必須嚴格遵守瓶身上標示的開封後冷藏並盡早食用完畢的規範。這種差異化的待遇,讓這份新規在追求表面公平的機制下,同時埋下了資源分配不對等的伏筆。
三年一期的循環與壓力鍋裡的物理變化
三年,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時間刻度。
如果期限太短,例如半年或一年,人們會為了追求短效的產出而疲於奔命,最終做出品質低落的成品。如果期限太長,例如十年,人們又容易在前期失去緊繃感,將所有的工作量堆積到最後一刻。三年的時間長度,剛好是一顆果樹從修剪枝葉、重新吸收養分到結出果實的循環。
在學術圈裡,三年剛好是一個博士生從開題到畢業的時間,也是一個青年學者累積足夠論文並爭取升等的週期。同濟大學把考核的節奏明確切成三年或六年的節點,本質上是一種要求成果具象化的展現。
在廚房的科學裡,時間與壓力的結合能夠改變食材的物理結構。
當你把一塊堅硬的牛腱心肉、幾塊白蘿蔔,以及八角、桂皮、醬油和米酒放進壓力鍋裡,蓋上鍋蓋並鎖死氣閥。接著打開爐火。在高壓與高溫的環境下,鍋內的水分被加熱到超過攝氏一百度的沸點。這股壓力強行逼迫水分滲透進牛肉原本粗糙且緊密的肌肉纖維,讓堅韌的結締組織在極短的時間內崩解,轉化為入口即化的膠質。
這是一個有效率的烹調過程。這也與我們先前探討過的賽場上的高壓崩潰與廚房裡壓力鍋燉牛肉的洩壓哲學極為相似。
然而,如果這口壓力鍋被放在爐火上持續加熱,卻不允許廚師中途開蓋查看,也不給予適當排氣降溫的機會,鍋內的壓力就會逼近金屬材質所能承受的極限。
三年一期的考核制度,就像是一個強制加壓的循環系統。教師們必須在這個期限內,精準地算好每一篇論文的發表時間、每一個科研項目的結項進度。這種高密度的量化要求,必然會擠壓到那些需要長時間沈澱的研究領域。你無法要求一個正在進行十年期基礎科學研究的學者,每年都端出一份能夠登上頂級期刊的爆發性成果。在這種定期的壓力之下,追求快速且顯眼的短期產出,往往會成為求生的人性本能。
期限到了之後的餐桌重組與菜單更換
當儲存期限的警鈴響起,無論是學術殿堂裡的教師,還是廚房裏的掌勺人,都必須面對重新整頓的局面。
在廚房裏,當你清理掉那些過期發芽、失去風味的食材後,保鮮抽屜會瞬間空出許多空間。這時,你會拿出抹布擦拭抽屜底部的濕氣,重新鋪上一層乾淨的廚房紙巾。你開始盤算明天早餐該去市場買些什麼新鮮的配料。這就像一份被徹底翻新的菜單。
當我們談論那些必須在特定時間內被消耗完畢的日常味道時,那種對時間流逝的緊迫感,其實與我們曾經分析過的模型錦標賽爭議餐費與早晨流理臺上的備餐主導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站在學校管理階層的角度來看,廢除長期聘任制,等同於強制要求這座巨大的學術廚房進行定期的菜單更換。舊的食材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的風味,就必須下架,藉此騰出空間與預算,引進外界最新鮮、最具產能的食材。這是一種確保組織永遠保持競爭力,不會被陳舊積習拖垮的物理性手段。
對於學生而言,這張考核新規的影響同樣深遠。你原本滿心期待能在四年大學生活裡,跟著某一位風格穩健、學識淵博的教授慢慢鑽研一個冷門的學術領域。教授在課堂上為你描繪了一幅長期的學術地圖,帶著你按部就班地推進研究進度。如今,這份三年一期的壓力,可能會讓教授被迫放棄那些需要長時間陪伴的教學計畫,轉而將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能夠快速產出論文的實驗室操作中。這餐桌上能夠提供的菜色,因此變得更加速食化與標準化。
至於那些符合「特殊標準」免於考核的少數頂尖人員,他們就像是這家高級餐廳裡重金禮聘的客座主廚。他們可以自由發揮,不需要受制於常規的出菜節奏。這種雙軌並行的制度,一方面確保了頂尖人才的穩定性,另一方面卻也讓年輕學者與中堅份子的職業生涯充滿了不確定性。這正如同我們在中超聯賽足球賽果與南北風味差異的文章裡看見的資源分配,競爭機制往往塑造了最真實的風味階級。
回到我們自己的日常廚房。當你再次拉開那個抽屜,看著裡面剛買回來、表皮還帶著一點微濕泥土的鮮甜紅蘿蔔,以及尚未褪去青綠外皮的生鮮洋蔥時,不妨把它們當作一個微型的生命體來對待。
給予它們適當的存放空間,注意環境的濕度,並在它們的風味達到巔峯時,毫不吝嗇地將它們下鍋,用心拌炒成一盤香氣四溢的家常菜。
考核與保鮮期限的存在,本質上是為了確保事物的活性。在學術的場域裡,沒有任何一張長期飯票能夠保證永遠的安全與榮耀。在生活的餐桌上,也沒有任何一種味道能夠抵擋時間的侵蝕。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在每一次的開火與收汁之間,認真對待每一個環節,讓自己在每一次的期限抵達之前,都能端出一道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時間的好菜。